AI 的第一价值
不是把所有答案变成一句话,而是减少搜索、阅读、表达和验证的摩擦,让人更容易进入问题。
这期访谈不是简单讨论“知乎要不要做 AI”。张小珺先问:当机器可以回答问题,人为什么还要向人提问?周源随后把答案铺开——AI 可以压缩信息、降低搜索成本、帮助人创作,但它不能自动替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追问、共同理解和责任。这个答案又反过来解释了知乎十四年的创业史:社区不是一台生产内容的机器,规模也不是输入目标;真正要守住的是让人愿意分享、阅读、思考并继续留下来的文化与机制。
这期视频开头约一分钟先放了后段的几个片段:报刊亭、知乎股价、社区“水化”和老用户离开。正式节目在约 01:04 开始。下面以正式开场为时间线;预告保留在开头,是为了说明节目的剪辑方式,不把它误读成周源一开始就已经给出的结论。
| 节目时间 | 主持人如何推进问题 | 周源回答的核心方向 |
|---|---|---|
| 01:04–11:38 | 知乎何时意识到大模型来了?早期判断是什么? | ChatGPT 带来强烈的“脱节感”;牌照、开源和“人是 AI 的目的”是早期判断,AIGC 与 UGC 不能混成同一类内容 |
| 11:38–21:16 | 为什么投资面壁智能?AI 对内容社区是威胁还是机会? | 用信任和互补团队把学术、工程、安全与产品接起来;AI 的价值是帮助人理解和交流,而不是替社区制造假人 |
| 21:16–38:09 | 知乎直答、Perplexity 和搜索引擎会怎样变化? | AI 搜索把“开十几个网页再自己总结”倒过来;搜索应被看成信息与服务的生态,人类讨论仍有发现问题、建立信任和意外启发的作用 |
| 38:09–49:50 | 周源为什么从数据库开发转去做记者? | 报刊亭里的“技术商业 2005”让他看到屏幕与带宽将改变商业;媒体给了他观察浪潮的入口,但他最终不想只当旁观者 |
| 49:50–54:24 | 第一次创业失败后,为什么三十岁创办知乎? | MetaSource 解决了当时市场还不需要的问题;创业应从真实痛点出发,最好自己就是用户,知乎的早期融资也有很强的时代运气 |
| 54:24–1:01:59 | 知乎的内核是什么?与字节的竞争说明什么? | 内核是人与人的讨论和意义交换,不是流水线内容工厂;综合平台有横向优势,垂直社区必须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
| 1:01:59–1:12:32 | 上市后为什么战略摇摆?如何面对“水化”和股价下跌? | 上市把统一的规模指标压到公司身上;规模应是生态、创作体验、社区氛围和可持续盈利的结果,不应反过来成为唯一输入 |
| 1:12:32–结束 | 知乎会不会认命?船长为何孤独? | 社区机制仍可升级,但粗暴改动会伤害用户;CEO 的孤独是只有自己能承担某些决定,人员上船下船则是组织的常态 |
张小珺把问题放在内容社区最尴尬的地方:过去用户来知乎,是因为自己遇到真实问题,想知道另一个人怎样解决过它;现在大模型可以随时生成一段看似完整的答案,向人提问的必要性会不会消失?如果机器不只是回答,还可以写作、总结和模拟说话,人与人交流的平台会不会最后只剩下一座供机器理解人类语言的资料库?
周源没有把问题回答成“AI 会不会替代知乎”这种二选一。他先纠正主持人对时间的记忆:知乎不是在 ChatGPT 发布前一个月就已经开始系统讨论大模型,而是在 2022 年 10 月底或 11 月、公司战略会结束后不久,才意识到原来的战略需要重新更新。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因为它让后面的判断带有当时的冲击感,而不是事后诸葛亮。
周源回忆,2022 年以前的几年,中国科技和互联网公司的主旋律更接近降本增效。疫情、外部贸易环境和产业政策变化,把很多公司的注意力拉到效率、成本和现实经营上;而大洋彼岸的 OpenAI 却把技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周源说的“脱节感”,不是单纯羡慕一个新产品,而是意识到两边所处的时间尺度已经不同:一边在解决当下组织和经营问题,另一边正在搭一条可能改变整个产业的技术铁路。
他们很快尝试联系 OpenAI 的工程师,因为其中不少人本来就是知乎用户。但很快发现,很多中国公司都在做同样的联系,且大多数工程师没有离开正在发射的火箭去另造一枚。周源还给一位没有点名的知名企业家打电话,希望对方带团队加入,并说知乎可以拿出一亿美元推动这件事;对方没有答应,后来其团队在 2023 年上半年很快融到数亿美元。周源现在回看,觉得当时的金额和想象都偏小。这里的重点不是“差一点挖到谁”,而是一个内容社区在技术范式突然变化时,如何试图抢占信息和人才的第一手位置。
在 2022 年末到次年初的密集交流中,周源形成了几个初步判断。第一,大模型很可能进入牌照和治理体系;第二,开源一定会出现,只是不知道速度;第三,AI 的目的仍然是服务人,而不是让人反过来服务模型。第三个判断后来成为他解释知乎的主轴。
周源把 PC 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 AI 做了一个对比:前两次变化既升级了生产力,也带来了新的媒介形态——电脑、手机、摄像头、应用商店等;大模型最初看起来更像一种新的生产力,却没有同步出现一个全新的媒介。它生成的文字、图片和视频,仍然会进入已有的网页、社交平台和内容社区。这既创造机会,也制造真假难分的问题。
知乎是人与人讨论、分享和交流的平台。AI 与人交互当然可以成立,但如果把两种关系混在一起,用户就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原有的信任和激励会被破坏。周源的区分是:明确标注的 AI 角色、AI 助手或 AI 创作可以存在;AI 不能偷偷伪装成真人回答,再让用户误以为那是一个真实的人生经验。于是知乎上线了 AI 辅助创作声明,并强化社区治理、反作弊和识别混淆视听的能力。
周源认为,人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真实问题时,想知道的是“那个人当时怎么解决”。AI 不是问题的亲历者,它可以帮助整理和表达,却不能自动替代经验的来源。也因此,AI 进入社区最稳妥的角色是提高人的表达、理解和沟通能力,而不是把真人内容稀释成不可辨认的机器产物。
主持人问周源为什么在 2023 年投资面壁智能。周源先回到当时的行业状态:国内第一波模型团队的差距还没有今天想象得那么大,很多团队都相信自己能在一年内做到接近 GPT-3.5 的水平,公开评测也没有拉开巨大差距。面壁在其中显得突出,是因为团队年轻、研究能力强,刘知远具有长期判断力;知乎与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此前已经有多年合作,所以这不是临时从零认识。
真正让合作成立的,是几层信任和互补。知乎一侧有熟悉工程、产品、安全、社区治理和商业化的人;面壁一侧更偏预训练研究。双方不是只签一份投资协议,而是在投资前就一起开“战会”,每天讨论、共同推进。周源不接受“知乎贡献了一个 CTO”这种说法,更准确的描述是:两支能力结构不同的团队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互相补足的战斗单元。
周源还解释,为什么不是只投其他模型公司。知乎需要的不仅是财务收益,而是自己的模型能力和知识流动,让数据、工程、安全经验和预训练经验进入同一条基础设施。移动互联网时期,知识通过人才在不同公司之间流动;大模型早期,知乎与面壁的合作承担了类似的知识流动功能。这个选择的核心不是押中某个名字,而是把“研究团队能做什么”和“社区公司能把什么交付出来”放到一起。
当主持人追问内容社区 CEO 面对技术巨浪到底是危机感多还是兴奋多,周源回答是兴奋更多。因为知乎的初心不是让用户尽可能多地消耗时间,而是让人分享知识、经验和见解,帮助彼此更好地理解问题、进行思考。AI 如果能降低表达和理解的门槛,就可能让更多人参与讨论;用户时长和消费量可以是结果,但不是唯一目的。
他提到知乎更早期试过小型 Bot 模型。那时模型确实能在社区里提供一些帮助,但能力有限。周源从中看到的方向是:传统信息传递像把信息从 A 点送到 B 点,而 AI 在传递过程中还可以改变、整理和重组信息。于是 AI 可以在社区中承担更多辅助角色,帮助人沟通,而不只是代替人说话。
知乎后来做过热榜摘要等应用实验。热榜里的讨论经常是开放问题,阅读不同答案、感受彼此的分歧本身就是价值;摘要把多种观点压成一个看似一致的结论,反而抹掉了讨论的主体。因此这个功能即使有人使用,仍被下线。周源用它说明:AI 功能不是越高效越好,必须先理解原产品的价值到底来自结论,还是来自问题展开和观点碰撞。
2024 年知乎把重点转到 AI 搜索产品“知乎直答”。周源先描述传统搜索的一个典型过程:用户输入问题,打开十几个网页,逐一阅读,再自己归纳答案。AI 搜索把顺序反过来:先给一段较短的综合回答,同时列出来源;用户如果感兴趣,再继续追问或沿着来源深入研究。它不是消灭来源,而是先降低进入信息的成本。
这与知乎的历史有一层特殊契合。知乎早期把“搜索”和“提问”放在同一个按钮里:已经存在的信息可以被搜索,尚未被写出来的信息则可以通过提问连接到人。后来这个设计在产品上拆成两个按钮,是因为用户不容易理解,但“搜索和提问都属于信息获取”这个思想仍然存在。知乎内容往往较长、专业、需要上下文,天然比一句短答案更需要检索、比对和追问。
周源把直答定位为从功能开始,但不止于功能。节目中提到后续升级会围绕实用性和深度搜索展开;上线后的真实反馈显示,创作者、研究者和 AI 从业者会使用它,却仍然难以把它接入自己的工作流。周源因此强调,产品下一步不应被一两个激动人心的功能牵着走,而要先理解用户在日常工作中真正怎么查、怎么写、怎么验证,再据此迭代。
周源对 Perplexity 的观察并不是“它取代了搜索”。传统搜索的理想状态是用完即走,越快到达目的地越好;Perplexity 会给出综合答案、来源和继续追问的入口,后来还加入 Library、Pages 等让用户保存、阅读和继续生产内容的功能。它一方面把打开十几个网页的时间压缩了,另一方面又把用户留在阅读和研究过程中,所以更像一个内容产品。
从这个角度看,“搜索引擎被颠覆”不能只看关键词框。周源把搜索和它能够索引的网站、服务看成一个整体生态:一类需求是查找信息,另一类需求是完成任务。外卖、订票、找图片、借书、搬家等服务,最终都不是在搜索引擎里完成,而是在背后的供应链和服务网站里完成。美团等垂直产品,正是把某一类搜索与交易、配送、评价闭环在一起。
所以 Perplexity 能分走多少市场,取决于它能否把“信息压缩”进一步连接到“任务完成”。周源提出一个很有启发性的比喻:传统网页生态像一个由无数开发者驱动的全球 App Store;未来的 Agent 可能接管其中尚未被垂直平台闭环的服务。搜索、聊天和文档对模型来说可能只是同一个模型的不同界面,但对人来说分别对应查资料、交流和处理工作,产品不能因为底层模型相同就把所有场景混为一谈。
主持人问,向机器提问和向另一个人提问究竟有什么不同。周源先举咨询场景:用户经常并不知道自己真正要问什么,专家的价值不是马上回答,而是通过反问帮他把问题问出来。这个过程很慢,却正是信息差和经验差产生价值的地方。
人与人交流还不总是效率优先。有时一段看似闲聊的对话,某句话会在当天、甚至一个月后才显出启发。AI 可以在下一秒给出结构完整的回答,但人的理解和记忆并没有同样快。周源用 OLED 与 mini-LED 的选择做例子:如果要花几万元买电视,直接得到一个“买 A”或“买 B”的结论并不够。真正有效的路径只有两种:自己花时间把差别学明白,或者相信一个对自己负责、自己信任的人。AI 目前难以成为后者,因为它不承担决策后果。
知乎用推理模型做过一个小测试:把同一个模型的不同输出给用户看,只有少数人能分辨哪一份逻辑更完整,大多数人觉得意思差不多。周源借此提醒,模型能力提升不一定立刻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产品差异;产品要围绕真实使用继续迭代,而不是只围绕模型发布日制造兴奋。
节目在这里转向个人经历。2004–2005 年,周源在上海做数据库接口开发。公司卖的是数据库,但能不能装进客户的服务器,往往由销售和商务决定;为了成交,还要为客户定制 OA、门禁等周边系统。周源感到自己并没有真正决定产品的方向,也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有一天他在报刊亭看到《IT 经理世界》的封面专题“技术商业 2005”,主题是技术驱动商业变革。文章讲到未来更大的屏幕和更快的带宽会打开新的商业空间。周源当时还在用能显示几行汉字的手机,却突然意识到:技术像一列已经向前开动的火车,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车外。他给杂志社发邮件,甚至在对方还没有明确录用时就把行李寄到北京。杂志社原本可能只是礼貌拒绝,最后因为他愿意接受约 2000 元的起薪,还是让他留下来。
周源后来写的第一篇重要文章谈 Google 与微软的竞争,标题是“桌面神话终结”。他的技术背景让他看到,浏览器可以成为一个全球性的 Windows,信息检索之外,互联网应用会大量出现。文章被编辑部认为视角少见,也帮助他从跨专业的“面霸”变成正式同事。媒体的好处是可以接触很多公司、人物和信息,坏处是只能观察,不能改变浪潮。他最终离开媒体,不是因为不喜欢记者,而是不想永远做旁观者。
周源在媒体时期还做过一个小型的多人博客实验 N3,也参与过面向苹果用户的群体博客。那种形式的价值在于:同一个主题下,广告、物理、工程、设计等不同背景的人可以从各自角度解释同一件事。一个人写一篇文章需要查资料、采访、编辑,很多人共同参与后,信息的覆盖面和解释角度会突然增加。
Twitter 让他看到“关注人”可以形成持续的信息回路;Quora 又让他看到问题和话题也可以被关注。把人、问题和话题接在一起,就可能形成一个无限扩展的编辑部:每个人只看到信息的一部分,产品机制负责把分散的部分拼成更亮的整体。这是知乎后来选择问答机制的思想来源。
周源第一次创业没有直接做社区,而是做 MetaSource,为中小电子商务公司提供数据分析和挖掘,帮助它们提升销售。产品确实有人使用,却没有人愿意付费,因为 2000 年代初的电商竞争还不激烈,商家只要把生意做起来,并不需要复杂的数据分析。放到今天,这可能是一个有市场的大数据产品;放回当时,则是需求还没成熟。失败让周源意识到,不要机会导向地追逐一个看起来会增长的市场,最好解决自己真正理解、甚至亲身经历的问题。
三十岁时,周源最确定的不是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想做一件自己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他和团队受到 Twitter、Quora 以及群体编辑机制的启发,拿着三页纸去找天使投资:第一页是按月份拆开的执行计划,第二页是每月花多少钱,第三页是出多少钱换多少股份。计划写到第八个月时就已经很难继续细化,说明这次创业更多是方向判断和行动计划,而不是完整商业模型。
投资人问这是不是一个社交产品。周源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回答错了,投资人可能根本不会继续听。他最后把知乎解释为一种围绕知识和问题的连接机制,而不是单纯熟人社交。融资成功有运气成分,但运气不是全部;它之所以在那个时间发生,是因为移动互联网刚开始形成、微博教育了用户、专业人群又需要一个更深的讨论空间。
知乎上线最初甚至只有一个 IP 地址,没有域名,服务器还经常崩溃。但团队发现,产品越不稳定,用户数量反而持续上涨,晚上仍然有人回来使用。对他们来说,这说明产品市场契合度可能已经出现,于是赶紧把服务器稳定性列为最高优先级。这个故事的逻辑很朴素:不是先用宣传证明 PMF,而是在体验很差时用户仍然回来,才出现了更可信的信号。
周源把知乎的内核归结为人与人讨论交流给参与者带来的意义。他讲到一位航天飞机试飞员:对方读博士时遇到一个难题,后来发现知乎上两三年前已经有人回答过同一问题,解决了自己的研究困境;之后他又把工作中的知识写下来,希望未来另一个遇到类似问题的人能够因此突破。问答在这里既是自我表达,也是利他的帮助,更是陌生人之间建立亲密感的方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源不愿意把知乎理解成工业化内容生产机器。字节曾经做过悟空问答,问题下面可以快速出现大量回答,看起来效率很高;但如果产品的价值是人与人共同讨论,那么“单位时间生产多少答案”并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社区当然需要效率,搜索、推荐、治理和商业化都要提效;只是人类讨论往往不是把效率排在第一位。
周源承认综合平台和推荐引擎的横向兼容性更强:一个更大的平台可以把不同垂直内容推给不同人,拥有更多生活场景和更高的用户终身价值。垂直社区的压力因此一直存在。真正的应对不是假装没有压力,而是清楚回答“自己的道路是什么”:知乎首先是社区,也可以从社区孵化平台型业务,但不能为了成为更大的综合平台而失去内核。
周源说,上市前没有每个季度都要向分析师和投资人回答同一组规模问题,公司可以拥有更长的调整时间;上市后,统一的评判标准会形成持续压力。知乎曾在 2021 年推进视频战略,数据表现不错,却发现对原有内容生态有冲击,后来撤回;2022 年先强调生态,几个月后又推进短内容,再次调整。外界看到的是战略大起大落,周源认为更深层的原因是:社区增长本来就是生态溢出式增长,不是靠预算和人头直接堆出来的规模增长。
他后来把公司的输入目标重新排序:第一是生态,包括创作体验、创作者获得感和良好社区氛围;第二是与社区增长匹配的商业化增速;规模和盈利性增长应当是这些输入目标做好之后的输出。视频、短内容本身不是敌人,它们可以是社区内容的补充;真正危险的是把规模当成唯一方向,让媒介形式反过来改变社区的土壤。
周源承认上市初期的顺利融资和快速增长曾让团队产生“只要继续投入、扩大规模,问题都能解决”的错觉。后来当创作者开始感到不舒服,他们意识到这不是某个单点产品的问题,而是社区被照顾得不够。节目中他说过去两个季度长期留存和用户反馈已经改善,但这是录制时的公司口述,不等于经过外部审计的经营结论。
对于“知乎水化”“老用户要离开”的评论,周源的回答不是拒绝听,也不是照单全收。他说类似声音其实从知乎上线几个月后就出现了,开放社区一变大,用户就会提前感知到可能发生的稀释。平台方要做的不是争论某个词是否准确,而是从不同表达里找到同一个真实问题,再精准修正。有时用户的解释不一定完全正确,但它仍然是需要被倾听的信号。
股价下跌初期,周源每天晚上都会看一眼,问自己为什么今天又跌。后来他把问题拆成两层:中概股和宏观环境的一层,以及知乎自身发展的一层。公司没有必要为了短期市场波动改变长期战略,目标应是可持续的盈利性增长。上市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公开市场的压力会从新的维度检视公司,迫使团队看到原先的盲区。
周源不把“大”当作创业追求。公司规模像行星的引力半径,是在市场发展中形成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找到清晰定位、持续创新,并让每次决策与生态第一、创作体验、社区氛围和可持续增长这些输入目标一致。看起来很好的决定,如果与输入目标冲突,最后往往会出问题。
当主持人问知乎会不会认命,周源说社区的媒介形式和产品机制仍然可以升级,不能因为一些社区衰落就把所有产品都视为注定失败。但弹性也是风险:产品经理如果随意修改机制,可能对用户造成很大伤害。社区可以通过技术和产品不断变好,却不能保证永远不变、永远不老化;所有产品都有阶段性。
周源解释“船长”这个称呼来自乔布斯关于海盗与海军的比喻:创业者选择的是一艘小而快、可以探索未知的船。知乎团队喜欢海盗文化,于是把加入知乎说成上了海盗船,周源也就成了船长。
但“CEO 很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没有同事,也不是因为老朋友会离开。周源所谓的孤独,是有些决定只有 CEO 能做,即使别人可以一起讨论,真正能分担的部分仍然有限。第一位联合创始人退休时,团队经历了很长而痛苦的沟通;后来他意识到,公司永远会有人上船、有人下船,组织需要把这种变化当成常态,而不是每次都陷入过度的悲喜。
节目最后,他提到最近读的书和重看的电影,也说自己仍然使用知乎和其他平台。社区如果要代表一种先进的文化,就必须持续向前生长;它不能静态宣布“我们代表什么”,因为当一个组织开始反复强调自己代表某种文化时,可能已经落后于文化本身。周源对知乎何时实现盈亏平衡只回答“快了”,并没有展开新的商业计划。访谈因此停在一个开放结尾:答案不会先被写在墙上,而要由产品迭代和用户反馈共同写出来。
不是把所有答案变成一句话,而是减少搜索、阅读、表达和验证的摩擦,让人更容易进入问题。
人会帮别人发现尚未说清的问题;经验、责任和信任不能只靠语言流畅度生成。
创作体验、社区氛围和匹配的商业化是输入;规模与盈利是输出。把输出倒置成输入,就会伤害生态。
周源对搜索的解释很有用,因为它避免了把 Perplexity、知乎直答和传统搜索放在同一张产品榜单上。传统搜索的核心是理解关键词、排序网页;更大的搜索生态还包括订票、外卖、图片、招聘和交易等服务。AI 能先压缩信息,再通过 Agent 连接任务,但它是否能闭环,取决于权限、供应链、支付、评价和失败恢复。于是“AI 搜索是否颠覆搜索”不是一句产品口号,而要拆成:它先分走哪类信息需求,能否进入哪类任务,谁承担结果错误。
当答案变得便宜,真正变贵的是问题定义、经验来源和决策责任。一个专家的价值可能不是比模型多知道一个事实,而是能识别用户还没有问对的问题;一个创作者的价值也不只是文本本身,而是他愿意以自己的名义对经验负责。AI 需要被嵌入这个关系链,而不是抹掉关系链。
综合平台的推荐系统可以通过横向兼容扩张用户需求,社区却靠文化、创作者获得感和长期信任产生溢出式增长。规模当然重要,但它是生态被照顾后的结果。如果公司先追求某个数字,再要求社区适应数字,平台可能暂时变大,却失去使它值得存在的原因。
数据库开发让他感到自己无法决定价值,记者工作让他看到技术浪潮却只能旁观,群体博客让他试验多人共同编辑,MetaSource 失败让他理解时机和真实需求,知乎则把这些经验组合成一个持续扩展的编辑部。AI 时代他再次面对同一个问题:是做一个更快的内容分发平台,还是坚持让人更好地理解和分享?他选择后者,但也承认每次产品迭代都可能把社区带向另一条路。
我不认为 AI 会先把社区整体吞掉。它更可能先淘汰三类内容:搜索就能找到的事实复述、没有经验来源的平滑总结、无法让读者继续行动的低密度填充。社区仍然有价值的部分会向两端移动:一端是能帮助用户发现真正问题的专家对话,另一端是能提供可验证经验、承担声誉和责任的真实创作者。中间那层“看起来像人说话、实际上不提供独特判断”的内容会越来越难维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I 搜索 + 社区”不是把知乎内容简单喂给模型。真正的产品要保留来源、作者、分歧、追问和用户的后续行动,否则它只是把社区压缩成一个没有责任主体的答案池。知乎直答若要形成长期壁垒,关键不只是回答比通用模型更长,而是能否把回答重新接回作者、讨论、证据和工作流。
本文的第一材料是节目音视频和对应的时间段转录;公开文字文章用于校对节目标题、章节和人物关系。音频自动转录没有可靠的主持人与嘉宾标签,且对专有名词、日期、单位和姓名存在误识别,因此正文采用连续叙述和上下文判断,不把每一句 ASR 当作独立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