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的品味
技术不是越多越好;真正的选择包括主动放弃、长期坚持和对反共识机会的判断。
余凯把个人经历讲成一条不断改变问题边界的路线:从物理和机器学习研究,到工业与互联网实验室,再到地平线创业。最值得读的不是一份履历,而是其中几次逆共识选择——为什么相信边缘计算而不是云,为什么把汽车看作第一个机器人,为什么在早期广撒方向后最终砍掉非汽车业务,以及怎样在融资、组织和客户之间保持“耐得寂寞”。
以下先按节目自身的推进讲清楚原文:主持人问了什么,嘉宾怎样回答,哪些经历、案例和转折把后面的结论串起来。这里先不替嘉宾下判断。
节目从家庭、物理学、机器人和早期深度学习研究讲起。余凯把自己对物理世界的兴趣描述为一种持续的牵引:相比纯数字空间,他更想理解机器如何感知和行动。这种兴趣后来影响了他在 Siemens、NEC、百度和地平线之间的选择,但不能简单解释为一条命中注定的成功路线。每次进入新组织,都伴随着技术潮流、个人能力和现实机会的重新组合。
他把企业研究室比作 2B 组织:研究成果要被产品、工程和客户采用,研究者必须知道需求部门真正缺什么、怎样实现和怎样交付。这不是把科学降格为外包,而是承认技术价值在组织中需要经过翻译。对 AI 研究者而言,指标、数据和论文之外,还要理解部署环境、预算、时延、责任和用户的失败方式。
余凯回忆,2015 年选择边缘计算和物理机器人,而不是把所有资源押在云端,是因为云端 GPU 机会已经吸引了强大的基础设施玩家。这个判断不是“云不重要”,而是寻找一个计算位置更贴近物理动作、又可能形成长期平台的地方。汽车被视为第一个机器人,随后才是更广泛的机器人和设备。边缘平台的价值也因此不只是芯片性能,而是时延、功耗、传感器、软件栈、工具链和客户迭代共同构成的系统。
地平线早期同时看汽车、AIoT、玩具、家电等方向,像科学家“朝各个方向开枪”。这能提高探索面,却会消耗组织注意力、销售资源和人才信心。节目提到 2019 年经过长时间讨论后砍掉非汽车业务,转向单一主战场。这个决定最重要的地方不在于汽车一定正确,而在于聚焦被当作一种后天学习,而不是创业第一天就拥有的抽象美德。
余凯讲到第一次融资时没有正式 BP,靠介绍获得机会;第二轮面对几十家机构仍然没有人下注,后来才理解 VC 的决策漏斗、机构内部共识和材料/定位的重要性。他坚持第一次见面尽量在自己的办公室,隐含的逻辑是:让投资人进入公司的真实环境,而不是让创始人被动进入投资人的筛选场。这个策略不应被神化,但说明融资是信息与权力的设计问题,不只是把故事讲得更大。
汽车芯片和机器人平台的验证周期长,技术成功与商业成功之间有很长的空档。耐得寂寞不是消极等待,而是持续把客户问题、产品可靠性和组织节奏做成可观察的进步。企业价值观若不能在招聘、客户争论、功能取舍和失败复盘中出现,只停在墙上的话,就无法承受长周期。
主持人没有只问余凯今天做了什么,而是让他回看从学术、互联网公司到自动驾驶创业的连续选择。余凯把早期兴趣讲成对“好问题”的敏感:先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重要,再判断自己是否拥有足够的技术品味、组织能力和长期时间去解决它。这里的“品味”不是审美标签,而是能在很多看似可行的方向里识别哪个问题值得持续投入。
他谈到物理、深度学习、Siemens、NEC、百度和地平线,并不是为了列一张简历,而是说明不同组织怎样改变了他对抽象与落地的理解。物理训练让他习惯从约束和可解释结构出发,互联网和大公司经历则让他看到数据、算力、产品和组织规模如何改变一个研究问题。嘉宾反复强调 2B 同理心:不是替客户做决定,而是先理解客户承担的成本、流程和责任,再决定技术应该在哪里发挥作用。
当对话转到边缘计算和自动驾驶,余凯把汽车视为一种能在真实环境中持续收集反馈、执行动作并承担后果的机器人。云端模型可以提供更强的计算,但延迟、连接、隐私、成本和安全责任决定了哪些能力必须靠近设备。地平线早期并没有一开始就只押一个窄方向,而是在多个可能的机器人和边缘场景中试探,直到汽车的客户需求、供应链和技术积累形成更强的交集,组织才逐步聚焦。
节目把创业讲成一条不断收窄的漏斗:早期要同时争取人才、资本、客户和技术方向,后期则必须放弃一些看起来有吸引力但无法形成交付的机会。余凯强调“成就客户”和“耐得住寂寞”,意思不是忍受一切,而是在市场尚未给出掌声时仍能用客户结果和技术进展校正自己。融资、办公室和团队扩张只能买到继续实验的时间,不能替代产品被真实采用。
因此这期访谈最后并没有给出一个“创业成功公式”。它更像是要求创始人依次回答:我真正理解哪个问题?哪些约束不能绕过?客户为什么愿意把责任交给我?为了把问题做成产品,我愿意放弃哪些方向?余凯所说的长期主义,最终要通过聚焦、交付和持续反馈被看见,而不是停在个人故事里。
原文讲解到这里。接下来才进入本文的结构化抽象、证据分层和独立判断。
余凯的叙述里有三个贯穿始终的判断。第一,科学研究也有 2B 属性:研究不能只追求漂亮问题,还要理解下游使用者、约束和交付。第二,创业需要品味,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不能把所有技术能力都变成产品路线。第三,逆共识不等于反对共识,而是找到一个别人没有充分重视、又能被工程和商业反馈验证的窄门。
技术不是越多越好;真正的选择包括主动放弃、长期坚持和对反共识机会的判断。
机器人和汽车要求低延迟、可靠、可量产,边缘计算比云端更接近动作闭环。
早期融资能买时间,却不能自动带来战略清晰;聚焦是经过现实反馈学习出来的能力。
| 时间段 | 节目主张 | 证据等级 | 阅读时应怎样使用 |
|---|---|---|---|
| 00:03:06–00:31:18 | 家庭、物理学、慕尼黑、Siemens/NEC 与早期学术经历。 | 个人回忆 + 公开转录 | 用于理解问题偏好;具体年份、职位和项目应以履历或机构资料核对。 |
| 00:31:18–00:51:19 | 互联网与百度时期,深度学习、搜索和物理世界兴趣的转移。 | 个人回忆 | 可重建决策语境,不能仅凭叙述证明某项研究对后续公司成功的因果贡献。 |
| 00:51:19–01:04:13 | 创业早期、边缘计算与汽车作为第一机器人。 | 创始人叙述 + 行业判断 | 把“2015 年选择边缘”当作策略假设,需和当时产品、投资和市场时间线交叉。 |
| 01:04:13–01:11:21 | 融资漏斗、第一轮介绍、第二轮机构拒绝与 Intel 等战略资源。 | 公司史口述 | 金额、机构数量、因果关系和融资时间均未在节目外独立审计。 |
| 01:11:21–01:21:39 | 早期业务广撒、战略模糊、组织与士气压力。 | 创始人回顾 | 可用于分析聚焦成本,不应把后见之明当作当时唯一正确答案。 |
| 01:21:39–02:09:03 | 汽车聚焦、客户、产品平台、组织文化与“成就客户”。 | 访谈口述,部分 ASR 无法细分说话人 | 重点读机制与反复出现的价值观,具体公司指标需查年报/公告/客户证据。 |
| 02:09:03–02:35:23 | 资本、产业、研究和创始人判断的快问快答与补充故事。 | 访谈口述 | 作为个人世界观材料,避免把泛化预测写成行业共识。 |
#108 的公开 ASR 只有混合文本和不稳定的说话人信息,因此本文不把任何一段观点强行标注为余凯或张小珺。长访谈的时间段采用 YouTube 章节和转录边界进行主题定位,不意味着每一段都能得到逐句的因果证明。
科学家很容易把“我能做”当作“公司应该做”。余凯谈到的艺术性和人文感,落到创业上就是选择能力:哪些问题值得长期投入,哪些只是短期炫技,哪些方向会让组织失去主航道。品味无法替代市场,但能减少把所有机会都纳入路线图的冲动。
边缘计算的价值不只在成本或延迟,而在于系统在行动发生前必须拥有可解释、可控制的本地状态。汽车要在断网、延迟、传感器异常和法规约束下工作,云端可以提供学习和全局服务,但不能把每一次动作都交给远程往返。把汽车当作第一个机器人,是一种平台化判断:先在高价值、高责任场景建立计算与软件能力,再迁移到更多设备。
业务线过多时,每个方向都可以用自己的指标证明进展:汽车看定点、AIoT 看出货、玩具看活跃、平台看生态。指标之间无法比较,组织就会被局部成功拖住。聚焦的深层价值是让同一套产品、客户和质量反馈连续积累,形成可比较的学习曲线。2019 年砍掉业务,实际上是砍掉了不可比的反馈。
创始人很容易把融资失败解释为投资人没看懂技术;节目中的经历更复杂:机构需要先理解问题、市场、产品、组织和退出,再决定是否进入下一层。把第一次见面放在自己办公室,是在改变信息环境,让投资人看到真实产品、团队和客户痕迹。对今天的深科技创业者,这意味着 BP 不是故事文案,而是把长期工程拆成投资人可以验证的状态。
如果只有远期愿景,耐心会变成组织自我安慰。中间指标应包括部署成功率、客户问题关闭时间、芯片/软件版本迭代、测试覆盖、人才留存和跨项目复用。它们未必立即转化为收入,却能证明公司没有原地等待。任何文化口号都需要落到这些高频动作上。
第一看技术是否被客户真正采用,第二看组织是否能把客户反馈转成产品迭代,第三看多业务是否形成复用而不是互相争夺注意力,第四看融资带来的时间是否被用于减少关键不确定性。估值和创始人履历都不能替代这四条曲线。对研究型创始人尤其要问:他的品味是否能做减法,他的团队是否能在不同意见中形成共同上下文。
先问问题是否来自真实世界,再问技术选择是否靠近反馈,接着问组织能否把反馈转成产品,最后才问资本是否愿意为这条曲线买单。这个顺序能避免把学术声望、融资规模或创始人叙事直接当作公司能力。它也解释了为什么“耐得寂寞”不能只靠意志:长期主义必须有越来越快的局部反馈,才能让团队知道自己是在积累,还是只是在等待。
本文以 #108 官方 YouTube 音频、公开句级转录和小宇宙公开 RSS 元数据为主。个人履历、融资金额、机构数量、公司转向、客户和产业判断均按访谈口径处理;公开 ASR 没有可靠说话人分离,正文不做强归属。关于地平线产品、融资、客户和技术的事实,需继续对照公司公告、监管披露、客户项目和独立评测。
本文完成于 2026-07-31。转录可能混淆人名、公司名和年份;本文重建的是决策机制,不把个人回忆当作未经核验的完整编年史。
这期给研究型创始人的最实际提醒是:能力越强,越需要用品味做减法;愿景越长,越需要用中间指标让组织看见自己确实在接近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