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dcast Interview · AI Applications, Information & Product Reliability

#84 岂凡超:模型不能单独创造价值,AI 产品要先解决可信的信息消费

张小珺做这期节目,是因为想知道那些拿到大额融资、却没有把舆论场交给基础模型公司的 AI 创业者到底在做什么。深言科技创始人岂凡超从清华 NLP 研究、反向词典 Wantwords 和数千个产品体验讲起,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做 Foundation Model 公司,而要做“语鲸”这样的 AI 信息助手:它不只生成更短的答案,而是把原始内容拆成信息单元,再以结构对应、可追溯、尽量不冲不漏的方式重新组合。

#84 · YouTube 1:44:23 · 岂凡超 / 张小珺 · ASR 不能可靠区分说话人;全文先按对话推进重建,口述数字保留证据边界

原文讲解:从一个反向词典,到一个为消费者服务的信息助手

下面先完整重建原文。节目中的“语鲸”、融资、产品能力和行业预测都先作为受访者在录制时的叙述,后文才讨论它们的证据强度和可验证条件。

节目时间推进段落主持人和嘉宾在追问什么
00:00–18:00研究背景与 Wantwords一个 NLP 研究者为什么从论文走向创业?
18:00–39:00模型、产品与信息过载大模型的不确定性,究竟是模型问题还是产品问题?
39:00–58:25内容产业和消费者权力内容创作者、分发平台和用户会怎样重新分工?
58:25–1:05:43语鲸的形态怎样把可信压缩、订阅和信息消费做成产品?
1:05:43–1:18:22拒绝 Foundation Model,观察 Cursor/NotebookLM为什么产品方向比模型公司身份更重要?
1:18:22–1:44:23创业组织、融资、商业化与未来如何在不确定技术和激烈竞争中管理一家公司?

一、他不是从“创业风口”开始,而是从信息过载开始

岂凡超的背景决定了这期节目和一般的 AI 创业访谈不同。他 2013 年进入清华电子系,本来接触计算机视觉,后来判断自然语言处理更接近自己想追求的“广义智能”。在实验室里,他经历了 BERT、GPT-3、中文大模型和早期语言模型研究,也接触过从学术模型到产品的漫长距离。

博士期间,他做了一个反向词典 Wantwords:用户输入一个描述、短语或概念,系统寻找更接近的词。这个产品不是论文里“再提升几个点”的实验,而是被一条微博和用户口碑推起来,产生了大量自然增长。QQ群、微信群和用户反馈让他感到,产品给人的直接反馈比论文审稿更快、更具体。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在 2021 年决定创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把能力变成用户每天可以使用的产品,而不是只在研究指标上继续前进。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早年没有在最热的创业浪潮中出发。2014、2015 年的创业机会与他关注的 NLP 和信息产品不完全匹配;2016 年后计算机视觉创业大量集中在相似场景,他转到 NLP,是因为语言更可能连接更广泛的任务和人类知识。这不是说 CV 没有价值,而是他在寻找更大的信息和交互空间。

二、研究和产品的区别:研究可以有长板,产品不能有致命短板

主持人让他区分研究与产品。研究可以在一个很小的知识边界上取得突破,即使离可用产品还有很远;产品则必须在时间、成本、稳定性和用户需求之间同时过关。模型能力再强,如果用户无法理解它什么时候会错、结果是否可复核,产品价值就会被不确定性吞掉。

他们在创业初期选择了“生成”而不是“理解”,因为 2C 产品更容易让用户直接感受到结果。但很快遇到一个根本困难:大模型的输出是随机的,可能产生幻觉,也可能遗漏原文中的关键点。用户不仅不知道答案有没有错,甚至不知道最应该去哪里检查。问题因此不能简单归结为“模型还不够强”,还要拆成三个可能来源:用户需求本身是否成立,模型是否具备所需能力,产品是否给了用户可理解和可验证的交互。

他们采取的策略不是把所有基础能力都从零训练一遍,而是只在确实缺少的部分做研究,其余能力尽量借助已有模型、开源组件和外部服务。这个决定把团队的核心竞争力从“我有一个更大的模型”移到了“我能否把模型输出变成可靠的用户结果”。

三、信息不是内容的同义词:最小信息单元才是可重组的材料

岂凡超先把内容问题放进历史里。纸媒把信息装进报纸,门户网站把它搬到互联网,搜索引擎按关键词帮人寻找,移动互联网又通过 UGC 和推荐把内容推到人的时间线上。每一次变化都在降低获取信息的成本,但人的注意力和认知处理能力没有同步扩大。

他把信息定义为减少不确定性的东西,内容只是承载信息的容器。一篇文章、一段视频或一集播客并不是一个不可拆的整体,其中只有部分内容与某个用户当前的问题有关;多篇文章可能重复讲同一事件,也可能各自包含不同的关键细节。如果把整篇内容直接摘要,模型容易重复、遗漏或把不同来源的语义混在一起。

语鲸设想把语言和内容拆成更小的信息单元:先识别每个来源讲了什么,再比较不同来源之间的重复与独有信息,最后根据用户兴趣重新组合。它不是把一篇文章改写成另一篇文章,而是试图把“创作者想表达的结构”保留下来,同时让消费者只接收与自己有关的部分。信息的粒度由文章/视频下降到句子、事实、关系和主题,才有可能真正做到跨来源的去重和拼接。

原始文章
信息单元
重复/独有
用户兴趣
结构重组
可验证输出

四、内容产业会怎样变:创作者仍重要,但交付物可能改变

主持人把问题推向内容创作者和平台。岂凡超并不认为 AI 能够凭空生产所有内容,AI 仍然需要上游的事实、观察、观点和原始材料。因此,创作者不会自动消失;变化可能发生在交付形态上:创作者未来提供的不一定是一篇直接给人看的完整成品,也可能是供 AI 加工的高质量信息原料。

与此同时,他想象一种“新一代内容创作者”:人不再逐字写完每篇内容,而是设置一个自动收集源头、加工信息和生成频道的系统,自己负责主题、风格、参数和价值取向。这类似自然语言编程:人描述目标,系统生成底层程序。分发平台也不会立刻消失,因为海量内容与海量用户仍需要匹配;但最终内容可能在消费者自己的 AI 助手里完成最后一轮生成,消费者的话语权相对增强。

这也是他们不把自己定位成传统内容平台的原因。他们想做的是专属于消费者的 AI 信息助手,而不是再建立一个让消费者主动刷新的内容池。与已有平台的关系可能既竞争又合作:平台仍然拥有网络效应和内容供给,语鲸试图掌握的是内容如何被理解、压缩和交付给某个具体的人。

五、语鲸的产品:让 AI 输出和原文一一对应

节目用相当多时间解释 MVP。Web 端允许用户上传文章、链接或 PDF,再让系统总结、提问或生成结构化大纲。它与普通聊天式总结的差别在于,输出尽量沿着原文结构展开:论文的摘要、引言、相关工作、实验等部分分别对应,用户可以逐层展开某个章节,回到原文的段落和句子。

这个设计针对的是两个相互关联的指标:准确率和召回率。准确率意味着生成内容不能凭空增加原文没有的信息;召回率意味着原文的重要点不能被压缩掉。传统摘要常常为了短而牺牲召回,或为了完整而失去结构。语鲸的目标不是简单追求最短,而是让“压缩后的内容仍然可检查”。每句话尽量能追溯回原始片段,用户能知道系统为什么这样说。

移动端则更像信息入口。用户订阅多个信息源,系统识别同主题的多篇内容,先去重,再把各来源独有的信息补齐。例如同一个新模型发布,十个来源可能重复描述发布消息,但有的来源讲技术细节,有的讲商业影响,有的讲用户体验;系统把它们合并成一份不冲突、不遗漏的内容。第一批种子用户因此是研究者、论文和研报读者、长报告读者:他们需要大量信息,又不能接受错误无法检查。

产品名“语鲸”也有两层寓意:鲸通过声音交流,代表语言;鲸体量大,代表记忆和存储。它想成为用户的信息助手,必须能记住足够多的来源,也要能对这些来源做有结构的处理。

六、为什么不做 Foundation Model:模型公司不是终局,产品才是价值载体

主持人问,既然团队有学术积累,为什么不去做基础模型。岂凡超的回答有两个层面。第一是个人驱动:他从创业开始就更享受产品带来的直接反馈,想看到用户是否真的被帮助。第二是产业判断:模型本身很难构成长期独立的价值形态,它最终仍要落到一个具体产品、场景和用户结果中。

他把这件事类比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人们曾经把公司称为互联网公司,但后来“互联网”逐渐变成所有行业的底层属性,真正被识别的是电商、社交、搜索、金融等具体应用。大模型也可能经历类似过程:基础模型在短期内会形成产业,但长期价值要落到对某种需求的稳定解决。

这并不意味着基础模型不重要。相反,产品团队必须理解模型能力如何变化,判断一个需求是当前技术根本做不到,还是再经过一段迭代就能做到。太早做会陷入研究黑洞,太晚做又会错过窗口。岂凡超把 CEO 的技术判断描述成一项核心能力:理解模型原理和趋势,但不把公司身份绑定在“我必须拥有最大模型”上。

七、从 Cursor、NotebookLM 和 Perplexity 学什么:主动提问之外还有被动入口

他喜欢 Cursor,是因为它降低了用户主动发指令的成本:系统能在编程过程中主动提醒、建议和修改,而且把变量重命名、错误恢复等细节打磨到足够可靠。NotebookLM 的爆发则说明,产品可以把原始资料加工成另一种消费形态,图文、音视频和播客并不必被原始模态限制。

他认可 Perplexity 用 AI 从原始资料里寻找信息并重组答案,但认为它仍然要求用户先主动提出一个好问题。用户必须把模糊需求转成清晰 prompt,才能得到结果。语鲸更想做被动的信息入口:用户订阅源头,系统主动发现与用户有关的内容,在用户还没有意识到某个问题之前,把整理好的信息交到他面前。

他把这个方向比作航海。Copy 一个已经被验证的产品,像手里有航海图,方向和不确定性都更清楚;但真正做一件差异化的事情,就像在海上没有灯塔,只能根据内在信念不断修正。语鲸的产品原点来自他长期对“怎样在单位时间内处理更多信息”的执着,而不是看见 Perplexity 成功后才临时跟随。

八、从研究员变成 CEO:组织信息流和现实成本

创业给他的最大变化,不是融资数字,而是从研究思维转向 CEO 思维。研究只要在某个点有突破,产品和公司却不能有明显短板;一个人做事时所有信息都在脑中,带几十个人后,必须让每个人发挥长处、理解上下游,并且在同一目标上同步。

他举了一个看起来很小、但很能说明性格的例子:曾经为了让公司邮箱完全整齐,把所有人的地址都改成统一格式。形式更漂亮了,但员工切换账号、重新绑定服务和更新注册信息的成本远大于收益。后来他用“熵”的语言重新看这件事:降低混乱不是免费的,管理者必须比较降低熵的收益和切换成本,确认 ROI 为正。

公司在快速扩张到几十人时,管理困难来自信息、目标和信任的不同步。他不喜欢靠信息差管理,而倾向通过固定的坦诚沟通把关键问题拉齐;CEO 的愿景也不是没有根据的“画饼”,而是把团队尚未完成、但确实想通过行动实现的目标讲清楚。AI 公司的组织尤其需要这种高信息传递效率,因为模型输出和研发进度都不像传统软件接口那样确定,个体必须理解更长的上下游链路。

九、商业化、巨头竞争和他对未来的判断

他把融资理解为加速器,而不是公司价值的替代物。融资可以把原本五年才能积累的技术和基础设施提前完成,但不是所有公司都需要融资。真正核心的是公司能否证明社会价值,商业公司最终仍需要通过盈利验证价值;对于 2C AI 产品,当前更重要的顺序可能是先做出不可替代的产品价值,再探索订阅、高级功能以及新的流量变现方式。

他认为 AI 创业公司会比上一代 AI 创业更难,因为巨头已经高度重视模型和人才,早期先发优势很快被抹平。初创公司更可能去做巨头不愿意做、做起来不够灵活或需要极度聚焦的事情,也会和巨头在 API、基础设施、分发和投资上形成竞合。年轻创业者面对的环境更复杂,但也拥有更多工具和基础设施;真正的优势在于能否用新工具提高生产力,而不是年龄本身。

他对 AGI 的定义包括思考、知识、推理、语言交互以及某种自我意识,因此并不认为三五年内就能达到自己心目中的 AGI。最后他把公司理想形态描述为: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的信息助手,帮助人突破信息处理边界。公司最可能死于“不能有短板”,而他如果失败,大概率仍会继续创业。

原文讲解到这里。下文才进入结构化抽象、证据审计和本文独立判断。

结构化抽象:语鲸的真正产品不是总结,而是“可信的信息重组”

岂凡超的路线可以理解为对普通 AI 摘要的修正。普通摘要把原文压缩成一段新文本,用户要相信模型;语鲸试图保留源文本结构,把信息拆解、对齐、去重、重组,让用户既获得更低的消费成本,也保留追溯和核验的路径。

需求层

研究者面对的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来源太多、重复太多、重要差异藏在长文里。

系统层

需要信息单元、跨来源对齐、结构保持和引用回溯,而不是只增加生成长度。

产品层

Web 端服务深度研究,移动端服务订阅和主动发现,二者共同验证信息助手形态。

一个关键转折

当 AI 输出可追溯时,用户和模型的关系从“相信答案”变成“检查证据”。这不会消除幻觉,但会把系统从不可审计的聊天工具,推进到能够承担研究流程一部分的工具。

证据审计:产品承诺和创业口述要分开

节目材料证据层级需要继续验证的地方
Wantwords 的用户增长和创业转折个人经历口述,能解释动机用户规模、增长来源和留存数据未在节目中提供公开原始材料。
融资近 4 亿、上一轮估值 12 亿元节目简介与嘉宾语境中的公司信息融资轮次、投资方、股权与估值应回到工商、公告或公司披露。
语鲸的结构对应、准确率与召回率产品设计与团队目标需要公开测试集、人工评审、漏项率、幻觉率和与基线的比较。
内容产业和 AI 助手的未来产业推演要看用户是否愿意被动消费、创作者是否接受原料化交付、平台是否开放数据接口。
25 年 AI 爆发、AGI 时间、商业模式未来判断属于录制时的预测,不能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冲不漏”是最难的产品承诺

跨来源重组同时要求高召回和高精度:漏掉一条独有事实会损失研究价值,混入来源没有说过的内容会破坏信任。产品若要证明这一点,必须公开定义信息单元、标注协议、来源归属、冲突处理和失败样本,而不能只展示一份看起来漂亮的结构化摘要。

独立判断:这期访谈留下的六条 insight

  1. AI 产品的第一性问题不是“模型够不够大”,而是“用户能否判断结果是否可信”。 在研究、法律、财务等场景,出处和遗漏比语言流畅更先决定价值。
  2. “被动入口”不是取消交互,而是把提问成本转移到系统的长期建模。 只有系统能持续学习兴趣、处理误报并允许用户修正,主动发现才不会变成新的信息噪音。
  3. 信息单元是内容平台和模型之间的中间抽象。 太粗会无法重组,太细会失去语义和叙事;真正的技术难点在于单元边界、来源冲突和上下文恢复。
  4. 产品型 AI 创业者的技术判断,是识别“现在做不到”还是“值得补齐的 gap”。 这比简单追逐最新模型更接近 CEO 的核心工作。
  5. AI 组织需要更高的信息透明度,因为能力本身是不确定的。 传统软件可以依赖稳定接口分工,模型产品必须让上下游知道概率、条件、失败方式和时间范围。
  6. 融资只买时间,不自动买 PMF。 资本可以加速研发和试错,但如果产品没有不可替代的用户价值,融资越大,组织切换和验证压力也越大。

怎样证伪或修正这套判断

证据边界与资料索引

本文以 #84 的完整节目材料为主,先按节目顺序重建,再将产品方案、创业经历和未来预测分开。Scripod 的公开句级 ASR 无法可靠区分说话人,因此正文不做逐句说话人归属。融资、估值、用户规模、产品效果和行业时间判断均保留为节目简介或嘉宾口述,未升级为独立事实。

阅读边界:本文解释的是节目如何提出问题、怎样构造产品叙事以及哪些判断值得验证;它不是语鲸的产品评测,也不替代公司的融资、用户和模型测试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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