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对话:沿提问、回答和转折完整展开 下面先按节目顺序重建。主持人在追问什么,嘉宾如何以自己的经历、例子和推理作答,尽量保留在具体语境中;案例中的事实、数字和判断先归属于发言人。随后才进入本文的机制解释与独立判断。
00:00:07–00:28:11 连续对话 100:00:07–00:03:14 节目介绍:在模型吞噬应用的时代,AI应用公司如何生存本期节目是《晚点聊》对演语科技(Evoken)创始人陈冕的访谈。节目开头引用了陈冕的两段观点:首先,在科技竞争史上,第一个发现产品市场契合点(PMF)与最终赢得市场之间有巨大差距;其次,创新有成本和代价,如果无法守住创新成果,创新本身就失去了意义。随后,主持人引用陈冕在社交媒体上的比喻,将创业形容为驾驶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需要边开边修,无暇顾及沿途的人与风景,只能紧握方向盘。
主持人介绍了嘉宾陈冕及其公司演语科技(Evoken)。该公司旗下有Liblib、Lovart、LibTV三款主力产品,以20亿美元估值融资3亿美元,被视作中国最成功的AI应用公司之一。但同时,公司也面临诸多争议,如被质疑缺乏原创、依靠激进定价换取增长、技术创新不足,甚至有投资人判断其“迟早会爆雷”。
本次访谈的核心问题是:在一个大模型不断吞噬应用价值的时代,一家独立的AI应用公司要如何“survive”(生存)下去。陈冕的性格被形容为“焦虑、速度和侵略性”,这也是其公司过去三年的生存策略。陈冕本人表示,虽然现在还不是AI应用的时代,但他相信当Token足够便宜、智能触手可得时,应用的机会终将到来。节目最后提醒,由于收音原因,本期音质可能不佳。
PMF (Product-Market Fit) 产品市场契合点。在本段中,指产品的功能和特性精准地满足了特定市场的需求,从而获得了用户的认可和付费意愿。陈冕强调,第一个发现PMF不等于最终能赢得市场。
Token 在AI领域,Token是模型处理文本或图像等数据的基本单位。用户与AI模型交互(如生成一张图、一段文字)会消耗一定数量的Token,模型提供商(如OpenAI、字节)会根据Token消耗量向应用开发者收费。在本段中,“Token成本”和“Token消耗”是讨论AI应用商业模式和定价策略的核心变量。
Freemium 一种商业模式,即“免费+增值”。产品提供基础的免费功能吸引大量用户,然后通过向少数愿意付费的用户提供高级功能或增值服务来盈利。在本段中,陈冕提到Liblib早期采用freemium模式,导致在不收费的情况下承担了所有用户的算力成本,处于负毛利状态。
LTV (Life-Time Value) 用户生命周期价值。指每个用户在未来可能为公司带来的全部收益总和。在本段中,LTV是衡量用户价值和公司长期盈利能力的关键指标。陈冕讨论了年费会员、续费率等如何影响和锁定用户的LTV。
话题推进: 节目介绍结束后,主持人以“最近睡得好吗”开启了与陈冕的正式对话,直接切入近期围绕他与公司的争议。
00:03:15–00:11:01 回应“爆雷”与“投流”误解:现金流为正,商业模式仍在探索你最近睡得好吗?过得怎么样? 跟最近的风波跟争议有关吗? 你后来想明白了吗?为什么一个创业公司获得了大家如此多的关注度? 为什么现在有人开始叫你 '缅弟' 了? 每月花到投流上的钱大概是什么样的量级? 补贴的钱呢? 你当时补了多长时间? 你们现在毛利大概是多少? 是负毛利吗? 那你觉得你们应该有多少毛利呢? 不是双位数,且不会超过30%,要10%以下。 小于等于30%这样一个数值是吗? 你们最低是多少毛利最低的时候? 主持人首先关心陈冕近况,陈冕坦言最近因业务和外界风波而睡眠不佳,并正在试图理解争议的来源。他认为,公司之所以获得远超其当前业务体量的关注,是因为AI应用本身是热门话题,而Evoken在其中较为活跃。他承认自己说话直接,可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随后,陈冕主动回应了两个他认为是“神奇体验”的误解:
1. 关于“爆雷”:外界传言公司即将“爆雷”,但陈冕透露,公司从5月开始现金流已转为正值,账上资金在增加。他对这种“看着钱越来越多,别人却说你快亏死”的状况感到困惑。
2. 关于“投流”:外界普遍认为公司花费巨资投流获客,但陈冕澄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公司无法在主流视频媒体开户,因此付费广告(pay ads)带来的收入占比仅为3%-4%,每月投流花费不到100万人民币。
主持人追问“补贴”的情况。陈冕解释,公司确实曾为海外产品Lovart做过为期两个月的激进补贴活动,目的是为了应对一个体量更大的海外视频平台发起的竞争。该平台开创了一种让付费用户大量使用的营销模式,在当时Token成本较低的情况下是可行的。Evoken判断若不跟进,其海外获客将面临挑战。但随着后期全球算力短缺、模型成本上升,这种补贴模式难以为继。
陈冕认为,外界对Evoken“补贴”的主要误解,更多源于其视频产品LibTV上线时的低价策略,例如“3.9折年费会员”。他对此提出两点看法:首先,他不认为AI应用在发布一年内的早期阶段应该追求高毛利,因为从芯片、模型到应用,价值链上的每一环都分走利润是“不合理的”。其次,公司并非亏钱销售,现金流为正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强调,当前不是应用的时代,活下去是首要目标,因此没必要采取“自爆式”的负毛利打法,但也不追求高毛利。他给出的短期毛利目标是“小于等于30%且大于0”。
关于商业模式,陈冕指出,当前AI生产力工具正处在一个从传统订阅制向Token消耗制过渡的模糊阶段。如何设计一个适应高Token消耗的商业模式,是包括Evoken在内的所有公司都在探索的命题。
话题推进: 在解释了公司的毛利策略后,主持人进一步追问LibTV 3.9折年费会员的具体定价逻辑,引出了关于定价模型和用户行为假设的深入讨论。
00:11:01–00:21:41 定价策略的本质:基于用户消耗率和留存假设的“健身房模式”LibTV之所以能够做到3.9折的年费会员,是你们比较仔细地去计算过,并且你们当时在前一年年底不是融了一笔钱吗?所以你们能够有自信的优势去跟Seedance去谈一个比较低的折扣吗? 当时的那个激进的定价策略是怎样的? 你为什么觉得它激进? 我觉得里面有一个误差,因为你们都打的广告是3.9折嘛,大家都以为是Seedance API的3.9折,其实不是的。 你知道这个误解对吧? 你们那个打的广告就非常容易有这个误解啊。 今天进队都这么误以为的,就你们是Seedance API的3.9折。 大家说你是字节最大的代理商,这个说法有问题吗? 比如说你们为什么非得把模型写明呢? 他们说掺水指的是掺什么水? 为什么(不可能掺水)? 你们现在年付订单占总订单数的多少? 你希望这个比例是怎样的? 之前Uber的CEO接受采访说过,说要警惕年付订单的占比,因为他认为你看起来你某个程某个时候你的现金流会非常好,但其实你一看他有没有在使用,这个结果是非常炸裂的。 比如说你之前说你们五六月现金流为限,其实是把年付预收款给算进来了,对吧? 那这样现金流当然就好看了。那我怎么确定整个增长是良性的? 那如果比如说用户按你的原始定价全用满,你们是赚还是亏? 所以里面就有一个悖论嘛,就要么你没毛利,要么你没留存。 你之前说用户买了100万积分,如果他只用了20万,剩下80万就成了你的利润。是不是这样? 靠的是绝大多数用户全年用不完这个假设。 你要做的就是模型能力变强,同时成本下降,你这样才能在一个相对好的平衡点。 还有一种就是假设你的竞争对手推出更激进的定价,然后你的用户涌入把积分用完就走,这个可能性存在吗? 哦,还有一种就是黑产逆向你的用户。 我其实是刚刚把你所有的外部变量去举出来,干了三个嘛。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3.9折那个文字游戏? 你觉得这个生意模式本身有什么问题吗?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一套寄生在字节下面,或寄生在模型下面的套利游戏。 主持人询问LibTV的3.9折定价是否因为公司手握融资,从而能与模型供应商(如字节跳动的Seedance)谈判获得更低折扣。陈冕否认了这一点,表示Seedance全球控价严格,没有折扣。他解释,LibTV的定价策略是基于对用户续费率和消耗率的假设与平衡,经过测试后证明该模型能让公司现金流为正。
主持人指出,外界对“3.9折”的普遍误解是“Seedance API价格的3.9折”,而实际上是“月费年包的3.9折”。陈冕承认存在这种误解,但他认为广告是面向普通用户的,而非了解API价格的创业者。他反驳道,如果真按API成本的3.9折来卖,公司早就“疯了”。
这种定价策略的核心,被主持人比喻为“健身房模式”:赌的是大部分用户办了年卡后并不会充分使用。陈冕确认了这一逻辑,即利润来自于用户购买了积分包但未完全消耗的部分。他解释,如果定价基于用户会用完所有积分,那么价格将非常高昂,与订阅制的初衷相悖。他认为,这种订阅与用量结合的混合模式是当前AI工具产品的普遍做法,并非Evoken独有。
主持人探讨了该模式的几个风险变量:
1. 模型能力变强导致消耗率飙升:陈冕认为模型成本也在同步下降,且公司可以通过涨价来应对。
2. 竞品推出更激进定价,用户用完即走:陈冕回应,如果竞品与自己上游成本相似,更激进的定价只会导致其亏损更严重。
3. 黑产攻击:陈冕表示会积极应对。
对于“寄生在模型下的套利游戏”的质疑,陈冕回应,公司追求的是阶段性的低毛利,而非永久低毛利。他相信,随着技术发展,智能(AI能力)将不再稀缺,上游(芯片、模型)的高毛利会下降,届时应用的价值将体现在谁能在智能的基础上为特定场景用户创造增量价值。他以公司第一款产品Liblib为例,其毛利率已接近传统工具软件,但也经历过长达近一年的免费(freemium)负毛利阶段。
陈冕 · 00:14:56
陈冕估计,年付订单约占总订单数的20%-30%。
话题推进: 提到公司濒临破产的经历,自然地引出了关于创业早期那场关键战役的回顾,以及陈冕对竞争、战略和资金管理的复盘。
00:21:42–00:28:11 复盘生死之战:专注竞争险致资金断裂,确立“高价值生产”战略当时那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当时账上剩多少钱你是都知道的,都清楚的吗? 你不会打开看发现哇4,000块了吧? 但你会讲那个4,000块的故事,你还挺聪明的,因为4,000块令人印象深刻。 在几百万的时候你就慌,然后这个慌的程度有变化吗?从几百万到4,000块的时候。 实话实说,你账上只有600万吗? 你当时就是不看账上现金,对不对?你就不看账。 也没有人帮你看吗? 你是以为账上有的比你想的多得多的钱,还是你当时根本就不算账? 所以你就是一种自信。 你当时为什么拒绝所有的融资? 但你都没时间聊,那你咋拒绝? 那当时你是怎么拒绝他们到最后只剩600万花了多少? 你那个时候怎么突然想去看一下账上的现金流了? 从2023年5月你开始创业嘛。 你当时怎么判断这个战争接近胜利? 当时张一鸣不是说,名言不是说不要盯着竞争对手开车吗? 张一鸣说的不对? 融资最大竞争对手是谁啊?图像生成? 为什么你刚刚说只有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了这一点呢? 当时土司的状况怎么样? 你还怕人骂吗? 为什么振宇骂你? 陈冕回顾了公司早期濒临破产的经历。他澄清,“账上只剩4000块”时,下一笔投资已确定,真正开始恐慌是在账上只剩600万时。他反思,当时犯下的第一个重大错误是,认为只要业务做起来就一定能融到资,因此在与竞争对手激烈“打仗”时,几乎将所有精力投入竞争,忽视了资金管理,甚至拒绝了所有投资意向,理由是“没时间聊”。
这场“战争”持续了三个多月,烧掉了约300万美元。当战斗结束,他才发现公司资金告急。他判断战争胜利的标志是:作为模型分享社区(Marketplace),Liblib的供给质量(主要是设计类内容)已远超对手,流量与供给形成正循环,且规模已是对方一倍以上。
主持人提到张一鸣“不要盯着竞争对手开车”的名言,陈冕对此提出了自己的理解。他认为,在战略和方向上,公司坚持自己的非共识判断,不看对手。例如,Liblib从第一天起就定位做“创意设计”,而非当时主流的二次元或纯娱乐插画。他解释,这个战略源于他在“剪映”工作时的观察:在创作工具领域,用户最多的不一定最赚钱(如Adobe用户最少但最赚钱),核心是掌握“最高价值的生产”。工具的商业逻辑是从高价值生产中抽成,这在AI时代更为明显。因此,他选择抓住高价值的设计生产场景。
但在战术层面,当一个资金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当时的天使轮公司Evoken融了400万美元,而对手“土司”已融资七八千万美元)发起攻击时,必须“孤注一掷”地“盯着他开车”,否则就会被打垮。他透露,当时土司的供给偏泛娱乐内容,而设计类创作者基本都在Liblib。Evoken只补贴设计类作者,而土司似乎对所有作者都进行补贴,结果挖走了一些Evoken本就不想要的用户。当他看到这种供给分化时,便判断“game is over”。
最后,陈冕总结,创业需要有基于常识的非共识判断。他认为,“商业模式若是从生产中抽成,就应该去抓高价值内容的生产场景”,这是一个简单但未被普遍意识到的常识,也是他当时决策的基石。
00:28:11–00:58:42 连续对话 200:28:11–00:34:51 旁观者的积累与创业后的新认知外界评论说你有来自上一代互联网的“肌肉记忆”,你怎么看? 作为旁观者,你之前有没有观测错了的时候? (你刚才的思考)如果借用在你们公司身上呢? 你之前加入的公司结局不是被收购就是被淹没,所以你创业时是不是想过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大公司收购? 主持人提到,外界有评论认为嘉宾陈冕拥有上一代互联网的“肌肉记忆”。陈冕回应称这是一种误解。他解释,自己并非上一代互联网成功的亲历者,没有那种“手感”或肌肉记忆,而是一个旁观者。不过,作为旁观者,他观察了许多公司的战斗、成功与失败,因此对商业竞争的残酷性有深刻认知,知道不扛住对手的攻击就会消亡。
主持人追问作为旁观者是否曾判断失误。陈冕列举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几次误判:
1. 刚毕业时在360做手机助手,曾以为那是“入口”,但事后证明不是。
2. 在摩拜时,曾以为共享单车是潜力巨大的生意,后来发现也不是。
3. 在每日优鲜时,他认同零售能便利生活的价值,但后来发现这个行业极其依赖线下和供应链,并不适合自己的能力模型。
他总结,每一段经历都是一个“预设-现实打脸-复盘”的过程,通过寻找自己错在哪里,并观察其他成功(如抖音)与失败的案例,来积累认知。他认为,从宏观上看,可以抽象出决定成败的几个关键因子,但创业后他发现,这些因子是动态的,会受到人的影响。
陈冕分享了创业前后对“时势与英雄”关系看法的转变。创业前,他认为是“时势造英雄”;创业后,他有了新的感受:“英雄也会改变时势”。他认为,个体无法改变潮水的方向,但可以通过微观的努力和价值取舍,影响浪潮的波动、推迟或加速进程,并最终影响格局的分布。他举例说,如果不是他来做,演语科技的三个产品可能会是三家独立的小公司,那样应用层创业可能会更困难。同样,大模型领域最终有几家巨头,也并非确定性的命题,而是取决于是否有远见的创始人在正确的时间点获得了足够的资源和人才。
基于这些观察,陈冕表示自己创业第一天想的就是如何“独立地活下来”,并做得尽量大,而不是被收购。
PMF (Product-Market Fit) 产品市场契合度。在本段对话中,它指一款产品成功满足了市场需求并被市场接受的信号或状态。嘉宾提到,有的产品是自己第一个找到PMF,有的是跟随别人已经验证的PMF。
Reward Model 奖励模型。在本段中,嘉宾借用机器学习术语来比喻管理中的激励和反馈机制。他讨论了两种模型:一种是基于业务表现的奖励模型(做得好就上),另一种是关怀员工贡献与感受的人文奖励模型(即使被替换也应获得尊重)。
节点式UI (Node-based UI) 一种图形用户界面,用户通过连接不同的功能节点(Node)来构建一个工作流(Workflow),常用于复杂的专业软件中,如视觉特效、3D建模和AI工作流编排。在本段中,它特指LibTV等视频生成工具采用的界面形式。
ARR (Annual Recurring Revenue) 年度经常性收入。这是一个衡量订阅制业务健康状况的关键指标,计算的是一年内所有订阅合同带来的可预测收入。在本段中,它被用来衡量演语科技旗下产品的整体商业规模。
陈冕 · 00:32:24
陈冕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没有他将三个产品(Liblib, Lovart, LibTV)整合在一家公司,而是分散成三家小公司,那么AI应用层的创业生态可能会更加困难。
话题推进: 在讨论完创业初衷是“独立活下来”后,主持人将话题转向了外界对演语科技旗下产品LibTV原创性的争议,开启了关于产品策略和竞争的讨论。
00:34:51–00:49:20 LibTV的争议、策略与“饱和式攻击”大家对LibTV的评价是“没有创新”,你怎么看待这个共识与非共识? 如果界面的创新不那么重要,为什么大家会对LibTV如此苛责? 你当时看到(视频产品市场潜力巨大)这一点,选择了什么样的策略去追赶它? 从你想接触对家,到意识到市场比你主业还大、应该自己干,花了多长时间? 所以也是先借鉴他们的产品形态,然后再改进它吗? 你当时花多少钱,用多短时间内饱和式攻击了谁? 为什么现在几大视频平台不让你们投广告了? 公司3亿美元的ARR中,LibTV和Lovart各占多少?为什么不说具体数字? 主持人引述外界对LibTV原创性的质疑。陈冕承认,与公司另两个产品不同,LibTV并非所在赛道里第一个找到产品市场契合度(PMF)的产品,而是由别家先验证了PMF。他认为这可能是外界诟病他们的主要原因。
但他同时提出,在一个特定时代,一个垂直品类的最优界面解(interface)是极其趋同的,例如短视频的上下滑、智能手机的外形。他认为界面本身并非最重要的创新,也很难有绝对的原创。对于外界的“苛责”,陈冕理解为,这是因为演语科技并非第一个发现PMF的公司,却以极快的速度做到了市场领先,激发了大家对“首个创新者”的保护欲和共情。但他强调,商业竞争史上,第一个发现PMF与最终赢得市场之间有巨大的鸿沟,他将此形容为“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认为自己并非“势大凌弱”的巨头,而是在追逐一个比自己当时主营业务(Liblib)规模更大的新市场,这是商业竞争的“丛林法则”。
陈冕复盘了进入视频赛道的决策过程。起初,由于团队之前在另一款产品“星流”上尝试节点式UI失败过,他对这类产品的市场规模判断不清晰,曾想过投资或交流,但对方并未回应。大约一个月后,他意识到这个市场的收入潜力可能超过公司当时的主业Liblib,于是决定自己下场做。他给产品团队的指令是:快速上线、保证体验口碑、并做出差异化的“单点”功能。他承认,这些单点功能(如“导演台”)并非颠覆性创新,且在当今环境下,工程上的创新优势窗口期可能只有一周。
在营销策略上,陈冕解释了外界认为他们“爱投流”的误解来源。他称之为在关键时间点(timing)发起的“饱和式信息攻击”。以LibTV为例,他们在产品发布后的一个月内,投入了100万美元进行品牌和内容营销。他认为这笔投入相对于产品带来的收益是“高ROI”的,因为市场巨大,而一些竞品在获取用户注意力(attention)上不够激进。这次营销后,LibTV的日收入迅速从0增长到10万美元。陈冕透露,目前公司90%的用户增长来自自然增长(非直接效果广告),广告获客带来的收入仅占总收入的4%,部分原因在于主流视频平台因“众所周知的原因”限制AI工具的广告投放。
在收入构成上,陈冕确认LibTV的收入已超过公司总ARR(3亿美元)的一半,即超过1.5亿美元,但他以“需要考虑竞争”为由,拒绝透露更精确的数字,并开玩笑说“最好让大家觉得我们快要倒闭了”。
话题推进: 在回应完关于产品和商业策略的争议后,对话转向了公司内部的管理问题,特别是关于人员流动和组织建设的挑战。
00:49:20–00:58:42 被忽视的管理:两个奖励模型与“草率”的用人决策早期创始团队还有多少人? 你看过你们的平均在职时间或离职率吗? 你用人有多草率? 你为什么要找朋友一起创业? 你随意给出“合伙人”头衔,但他们知道你的想法吗?他们可能很认真地对待这个承诺。 你觉得自己需要合伙人吗? 为什么创业前两年没有人敢对你say no? 你需要什么样的合伙人? 陈冕承认,在AI应用这个残酷的赛道,为了生存,公司过去几年忽视了管理。他引用他人观点,认为在AI时代管理相对不那么重要,但他补充说,管理的唯一目的是留住符合业务要求的高密度AI原生人才。
他反思了自己在管理上的两个“reward model”(奖励模型)的失衡:
1. 做得好的模型:为了业务增长,他能果断地将不合适的人从岗位上撤下来。他认为这是公司能活到今天的关键,是“实事求是”的业务判断。
2. 做得不好的模型:他没有妥善处理被撤下来的人。他意识到,应该为那些努力过但不适合当前阶段的人提供应有的尊重和反馈,而他过去的做法是“换个人搞,原来那个人怎样就不管了”。他认识到这是不对的,也是导致在职员工产生不安全感的原因。
陈冕坦承,公司离职率不低,早期创始团队十几人走了一半左右。他反思自己的另一个管理错误是“用人草率”,有时会抱着“try一try”的心态把人放到某个岗位上,甚至早期团队的组建也是“组了一堆朋友”,这在后续调整中伤害了感情。
主持人追问“合伙人”的问题。陈冕解释,他深受某种“不讲title”的文化影响,创业初期为了体现平等,做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让所有早期员工对外都可以叫“联合创始人”,导致公司有十几个“联创”。他当时没把头衔当回事,但承认对方可能很认真。这些“联创”本质上是Day one员工,与他的股份差距巨大。这是他的一个重要教训(learning),现在公司已经不再随意给出合伙人头衔,并开始建立相应的标准和评判制度。
关于决策,陈冕表示,创业前两年确实没人对他“say no”,他解释这并非因为自己是“暴君”,而是因为他观点强势,在残酷的竞争环境下,如果对方的观点没有足够坚实的理由,他会要求“先做了再说”。不过最近一年,公司里已经有人敢于对他说“不”了。他认为公司未来需要一个更偏向研究(research)的合伙人,但他强调,应用公司在早期阶段不是由研究驱动的,否则就该去做模型了。他坦言自己想做一家科技公司,因为他享受“创造”多于“经营”,而外界评价他为“生意人”让他感到困惑。
陈冕 · 00:53:26
陈冕承认早期创始团队十几人中,已有一半左右离开。
话题推进: 在深入探讨了公司内部的管理问题和个人反思后,对话可能会转向更具体的、导致公司陷入危机的“完蛋时刻”。
00:58:42–01:25:42 连续对话 300:58:42–01:05:41 创新不是自由探索,而是结合愿景与经营你用什么样的梦想招募员工?这个梦想和你实际在公司里追求的一致吗? 你对外说过什么夸大的愿景吗? 为什么待过的员工会觉得你们不追求创新? 你创业三年来做过最大的创新是什么? 承接上一段关于联创离开的话题,嘉宾陈冕首先反驳了一种普遍误解:创新型公司就必须一直进行无约束的创新。他认为,创新有成本,如果连已有的创新成果都守不住、经营不好,那么创新的意义何在?公司需要用经营好已有产品的利润去支持新的研发。他明确表示,Evoken不是一个创新孵化器,如果员工追求的是完全自由的探索,应该自己去创业。
主持人指出,这其中可能存在“错配”:公司用追求AGI、重视创新的愿景吸引来了“上等马”,但员工进来后发现公司更重视稳定交付和商业化,从而感到失望。主持人追问陈冕是如何招募这些人的,以及他所描绘的梦想与公司实际追求是否一致。
陈冕回应,这些技术人员主要由当时的技术负责人招聘,他自己则过度放权,几乎不管技术团队,这是他管理上的失职,也导致了后来与技术负责人因理念不合而分开。他强调,自己从未对工程师承诺来公司做AGI,但公司确实相信AGI。他重新定义了自己眼中的“创新”:创新不只是有技术能力和自主探索的“vibe”(氛围),而是要将愿景(vision)、想象力与坚韧、靠谱的实现相结合,为创新的“结果”而创新。他承认公司不适合追求纯粹自由探索氛围的人,员工的愿景必须与创始人和公司核心愿景一致。
面对“为何前员工觉得公司不创新”的质疑,陈冕解释,创新本身也是为了“赢”,没有创新的创业公司不可能赢。他举例说明公司的创新:
1. Liblib:在全球范围内是一个“孤品”,首创了设计师的模型素材分享社区模式。
2. Lovart:是在极其痛苦的环境里极限创新出的“先例”,虽然现在模仿者众多。
3. LibTV:公司找准了正确的产品模式,并敢于下注,使其成为当时视频生成领域的“正确答案”。
尽管如此,陈冕认为自己目前所做的创新还很微小,需要积累更多资源去做更伟大的创新,并重申“应用时代还没有到来”。
主持人总结了外界对陈冕的质疑:大家认为他本质是想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却把商业行为包装成了追求AGI和技术创新的愿景。陈冕回应,公司的使命是“empower imagination, enrich mind”(赋能想象,丰富思想),通过AI让更多人能把想象变成内容,从而丰富虚拟世界,这本身就是在拓宽人类世界的边界。
PMF (Product-Market Fit) 产品市场契合度。在本段中,指产品或商业模式被市场验证有效,展现出强劲的用户需求和增长迹象。
节点式工作流 (Node-based workflow) 一种在软件中通过连接不同的功能模块(节点)来创建复杂任务流程的可视化编程方式。在本段中,指Evoken曾探索的一种产品形态,让用户通过搭建流程图来更精确地控制AI图像生成过程。但后来被能力更强、能直接理解自然语言指令的大模型所取代。
Agent / agentic flow 指能自主理解目标、拆解任务、并调用工具来完成复杂指令的AI系统或工作流。在本段中,陈冕将其理解为一种新的产品范式:用户只需提供上下文(context),AI Agent就能自动完成后续所有步骤,而无需用户进行繁琐的手动操作或搭建工作流。
GTM (Go-to-Market) 市场进入策略。在本段中,指将产品推向市场并实现商业化的一系列活动,包括市场营销、销售、渠道建设等。陈冕在Lovart上线后去美国就是为了执行GTM策略。
话题推进: 在讨论完公司的创新理念后,主持人将话题转向了具体产品的运营现状和资源分配问题。
01:05:41–01:09:39 “完蛋了”:一次几乎摧毁公司原有路线的技术突袭LibTV和Lovart的用户曲线怎样?还在增长吗? 你如何平衡过去和现在产品的投入? 为什么之前不重视做海外市场? 什么时候“后院起火”了?出了什么问题? 主持人询问LibTV和Lovart的增长情况,陈冕确认两款产品都仍在增长,但承认对Liblib的投入已极大减少。在被问及为何之前不重视海外市场时,陈冕坦言是因为“后院起火了”,必须回来解决产研问题。
这个“后院起火”的时刻发生在去年(指2025年)八九月份。当时陈冕人在美国,却发现国内的产研团队出了问题,客服邮箱积压了2000封未处理邮件,产品迭代也出现状况,他不得不飞回国处理。
陈冕详细回顾了导致这次危机的根源事件,即他第一次对股东哭的经历。时间是去年(2025年)1月,当时公司正在进行B轮融资。团队测试到了OpenAI一个名为“GPT image one”的新模型(可能是内部代号或嘉宾口误)。这个模型的能力,让他意识到公司探索了一年的“节点式工作流”产品方向突然变得没有价值了。原本,公司为了突破Liblib只能生产素材、无法完成复杂工作流的局限,正在研发一款基于节点式控制的新产品“星流”。但新模型的出现,意味着AI已经可以内化并理解复杂指令,不再需要用户手动搭建工作流。用陈冕的话说,“产品赖以生存的土壤被打薄了”,他感觉“完蛋了”。
陈冕 · 01:08:40
去年(2025年)1月,公司测试到OpenAI的“GPT image one”模型,发现其能力让公司探索了一年的“节点式工作流”产品方向(项目代号“星流”)变得多余,因为模型本身就能理解复杂指令,不再需要用户搭建工作流。这让陈冕感到“完蛋了”。
话题推进: 在描述完这次“完蛋了”的毁灭性打击后,陈冕紧接着讲述了他如何从崩溃中找到新的出路,并推动了Lovart的诞生。
01:09:39–01:17:13 从崩溃到亢奋:在飞机上想通Lovart,并以极高强度推动上线当时你正在融资,跟投资人说“完蛋了”,他怎么说? 你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了吗? 如果晚一个月(上线)会怎么样? 你觉得为什么manuscript比你快? 当时你能拿到那笔钱的原因是什么? 在因新技术而感到“完蛋了”的时刻,陈冕正处在B轮融资过程中。一位准备投资的股东打电话来询问他对新技术的看法,陈冕坦白回答“完蛋了”,并在电话中落泪。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对产品变化非常敏感的人,能比别人更快预判到趋势,包括预判到自己“完蛋了”。
然而,这次崩溃非常短暂。陈冕在从上海飞往北京的飞机上想通了新的方向。他意识到,AI产品演进的下一阶段是:用户只需提供上下文(context),剩下的都由AI完成。他构思了一个“context + agentic flow”的新产品形态,并判断这种形态需要一个不同于ChatGPT的、更适合专业绘图的独立界面(interface)。这个想法让他从绝望转为极度兴奋,下飞机后就“雀跃地”找到市场负责人,要求将所有资源压上去,立刻启动新项目(即后来的Lovart)。
陈冕当时陷入了对“时机”(timing)的极度焦虑中,疯狂催促团队,要求在三个月内必须上线。他认为,对于一无所有的创业公司,“以时间换空间”是最强的武器。后来,随着另一家公司manuscript的发布,他更加确信Agent的理念会迅速成为行业共识,因此更加急迫。他反思,manuscript之所以更快,是因为他们从技术出发匹配用户,而自己是从用户出发寻找技术,路径不同。同时,他也承认对方有更强的技术合伙人,而这是自己的短板。
主持人追问,既然公司路线面临颠覆,为何还能成功融资。陈冕解释了几个原因:
1. 业务表象:当时另一款产品DeepSeek的出现极大提升了国内AI渗透率,带动Liblib收入翻倍,数据暴涨。
2. 信息差:团队为收入增长而开心,但陈冕内心知道潜在危机。他向投资人说了实话,但对方看到的是增长的数据。
3. 投人逻辑:投资人也看重他本人,愿意相信他能找到出路。
最终,因为收入增长,公司估值不降反升,完成了融资。
这段高压开发期也带来了负面影响。陈冕承认自己当时会“发狂”,不断向团队强调“不快点就要死”,虽然没有说过“干不了就滚”,因为那时还需要人干活。这种极端的压力导致了后来团队的变动。
话题推进: 在讲述了Lovart的诞生过程后,话题自然转向了产品上线后出现的新的管理和组织问题。
01:17:13–01:25:42 “按葫芦瓢”:复盘组织能力如何拖垮产品体验是什么让你觉得必须飞回来解决问题? 回来之后发现什么问题最难解决? 你觉得自己的能力在哪些方面拖了后腿? Idea is cheap 这个道理是什么教给你的? 你如何看待员工与你的“不匹配”? Lovart上线后,陈冕前往美国拓展市场(GTM),他本以为产研团队在经历巨大成功后士气正旺,不会出问题。然而,他很快发现产品迭代跟不上市场增长的需求,成了“弹药”供给不足。同时,产品体验与用户预期存在差距且无法快速弥合,他意识到必须亲自回国解决。
回国后,陈冕发现问题比预想的复杂得多,他形容这个过程像“按葫芦起了瓢”。他首先发现A、B两个团队之间存在矛盾,原因涉及性格、愿景、工作方式等。在试图统一业务规划后,团队协作问题依然存在。接着,他发现交付的产品不符合预期,追查下去发现是某个团队的交付环节有问题。解决了交付环节,又发现交付质量依然堪忧。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意识到,根本原因在于他自己的直接下属(“减一”)层面出了问题,导致他不得不亲自下场检查每个细节。这让他认识到组织能力已经严重拖了后腿,最终导致了Lovart在去年(2025年)某段时间产品体验不佳,并引发了团队动荡。
反思个人能力的短板,陈冕认为“不懂技术”是核心问题。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技术判断,而是因为对技术细节有畏惧感,不敢去检查技术团队的工作。这导致技术团队的执行与他的战略判断出现偏差,大家“什么都在做”,发挥着各自的创意,却没有对齐到最关键的目标上。他由此得出一个重要教训:“Idea is cheap”(想法很廉价),尤其在AI时代,实现想法变得容易,而“judgment”(判断力)——即在无数想法中找到特定时机下的最佳选择——变得前所未有地稀缺和重要。
主持人指出,员工的抱怨可能源于短期和长期目标失焦,他们需要意义感。陈冕承认,这本质是“匹配”问题。他反思自己创业初期的一个错误观念:以为只要表达自我,就能吸引到同路人。他现在认识到这是一种“懒惰和理想化”,“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他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将愿景传递给他人,并去理解对方的想法,从而判断是否匹配,而不是单向地要求别人了解自己。这是一个他之前没做好,但正在努力学习改进的事情。
话题推进: 在深入反思了过去的组织和管理问题后,访谈将转向公司如何在巨头林立的AI时代中生存的宏观战略思考。
01:25:42–01:53:41 连续对话 401:25:42–01:28:10 从Lovart到LibTV:计划赶不上变化什么时候LibTV开始做的? 原来(Lovart)的产品还要吗?怎么做? LibTV你现在增长曲线可以跟我们讲一下吧?增长趋势。 现在呢?(收入) 你觉得这个上线大概在什么时候?(指视频赛道) 你觉得它最终会呈现什么样的格局? 你觉得你们最终能拿到多少份额? 你下一个产品可能是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名字不够用了? 主持人追问,在解决了Lovart的危机后,公司何时启动了新产品LibTV。嘉宾陈冕确认,LibTV项目于今年(指采访当年)1月启动,这意味着刚解决完Lovart的问题,就立刻抽调人力投入了新方向,他感叹“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冕解释,他很早就看到了视频赛道(即LibTV所处领域)的机会,但最初判断其市场规模可能不如图像赛道,因此曾想过“逃一头”(即暂时避开)。然而,经过行业调研,他们发现视频领域的收入潜力已经超过了LibTV(此处应指Liblib,图像产品)所在的市场,尽管Liblib在图像领域已是第一。面对主持人的追问,陈冕表示,当时他对团队的指令是“原来产品先不用管了,先干干新的”。
谈及LibTV的增长,陈冕透露其上线后迅速爆发。在3月份上线后的一个月内,日收入峰值曾达到100万美元,但他强调这只是峰值,并非平均水平。对于当前收入,他选择不作透露。展望未来,他预测整个AI视频创作赛道的全球年收入规模可达千亿美元。他通过类比进行估算:上个时代的工具软件代表Adobe年收入百亿美元,而AI视频创作替代了摄像、演员等更多环节,市场规模乘以10是合理的。他认为市场格局会相对分散,既有通用工具,也有深入不同行业的垂直应用。在生产端工具层面,他预计中国和海外市场最终会各剩下两三家主要玩家。对于Evoken的目标,他希望能占据尽可能大的份额。
逐鹿中原 vs 一统江东 这是嘉宾陈冕用来比喻AI应用创业公司与科技巨头竞争策略的典故。 “逐鹿中原”指巨头们(如字节跳动)在核心、通用、战略优先级最高的领域(如通用大模型)进行激烈竞争。 “一统江东”指创业公司利用巨头无暇他顾的时间窗口,在某个相对垂直、暂时非战略核心的领域(如多模态创作工具)迅速建立根据地和壁垒。
hack the reward 源自强化学习术语“reward hacking”,在这里被嘉宾借用来形容一种应试策略。指在不完全理解底层知识原理的情况下,通过大量刷题、总结模式,找到在考试(reward system)中获得高分的方法。输入是历年真题和模拟题,输出是高分,中间机制是识别并利用评分规则的模式,而非系统性地学习知识本身。
话题推进: 在快速推出新产品并取得初步成功后,主持人将话题转向了Evoken面临的根本性生存挑战:如何与同样在做C端应用的AI模型大厂竞争。
01:28:10–01:37:17 “逐鹿中原”与“一统江东”:创业公司在大厂缝隙中的生存之道像现在模型公司都自己做C端,那对于你们来说,你们怎么跟他们竞争啊? 怎么拿增量呢?就这个timing有多长? 其实刚刚你说产品和工程上顶多也就一周差距……那什么才能拉开差距呢? 哪场?LibTV这场? 你可能在脑海中模拟过这个survive的路径。 那其实你整个的生存空间就建立在一个缝隙里,就字节的视觉盲区跟优先级排序给了你生存的空间。 但其实你已经不是一个隐藏的创业公司了……其实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那你会怎么跟同事,如果我是一个想加入你们公司的人,我提出这个问题,你会怎么说服我呢?你总不能跟我说说这个胜率可能只有20%,但我们拼死一搏。 江东它有一个地理优势,就是长江天险。你的这个地理优势是什么? 你的长江在哪里? 你这survive的可能性到底是多少?二三十都高了在我来看。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最终你能survive,但你只是一家非常小的公司,你能接受吗? 面对模型厂商下场做应用的竞争,陈冕坦言,创业公司只能努力在巨大的增量市场中抢占份额。他回避了正面回答如何拉开差距的问题,表示这需要打完仗再复盘。他承认,作为一家创业公司,无法确保能在巨头(点名了字节)的竞争中“survive”(存活),但他内心有一条自己认为成功率约在10%-30%的路径,并愿意尝试。
陈冕用“三国”的典故来比喻他的生存策略。他将巨头比作在北方“逐鹿中原”的曹操和袁绍,他们的主战场是争夺核心霸权(如通用模型)。而创业公司则如同在此时的“江东”,对于巨头而言优先级不高。创业公司的机会就在于利用这个时间差,“一统江东”。巨头即便注意到江东的整合,但出于战略重点考虑,不会轻易分兵,因为攻下江东对其“逐鹿中原”并无帮助,反而可能给主要对手留下机会。
陈冕进一步阐述,这个策略是“以时间换空间,再用空间换资源,再用资源浇筑壁垒”。他认为,巨头完成“逐鹿中原”后,何时以及是否会攻打“江东”是动态变化的。在此之前,创业公司需要构建自己的“长江天险”(即护城河)。这个“天险”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时间浇灌。他将多模态创作与纯文字的通用产品之间的差异比作最初的“蜀道”,虽然有区隔但不够坚固。创业公司的任务,就是要把“蜀道”修筑成“长江”。
主持人质疑其生存概率,并追问如果最终只是“小小的活着”他能否接受。陈冕回应,他设想的“survive”不是“扫六合”(统一天下),而是“最终具有江东”,即成为像小红书那样拥有自己根据地和规模效应的公司。他认为,最终的壁垒来自于构建起用户参与的双边或多边网络,让用户为产品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他承认这条路非常危险,成功率可能连10%都不到,但他相信这条路存在。
话题推进: 在讨论了抽象的生存策略后,陈冕将话题引向了更底层的哲学信念,即他创业的终极赌注是什么,这直接关系到他所说的“长江天险”能否建成。
01:37:17–01:45:42 终极赌注:未来十年,人类还有没有价值?没有10%,但是有好大的可能性能够修建长江天险。 其实你刚刚说大巨头吞噬一切,其实绝大多数人他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 你觉得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起点跟终点没有变,这个我同意,但中间的路径是变了的。 你跟Manus、Jones Park走上了不同的路?你们之前被称为套壳三兄弟。 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了不同的路? 会不会只是开价问题?如果有人愿意100亿美元买你呢? 你收到过最高价是多少? 大厂(收购邀约)? 去年,就去年今年都没有? 你这么定义赢?大家都说你想赢,你怎么定义赢? 陈冕坦言,创业并非计算概率,而是在黑暗的沙漠里寻找通往绿洲的那条唯一可能存在的小路。他之所以相信这条路存在,基于两个核心判断:
1. 他相信AI时代至少会有一家应用公司能够独立存活,而他想成为最接近的那一个。
2. 他赌的是“未来十年以内,人还有没有价值”。他解释,应用公司的护城河最终要靠用户的创造来构建网络效应。如果人类的创造力被AI完全取代,沦为被集中化喂养的对象,那么创业公司将毫无机会。但他相信,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人类的价值不会消失。他的目标是“和用户在一起,用人类最后的荣光来浇筑出一个应用”,构建起“长江天险”。
陈冕将AI时代的发展路线划分为两条:一是“通过AI取代人类生产”,二是“用AI赋能人类创造”。前者是当前主流,而Evoken选择后者。他认为,多模态创作正是依赖品味(taste)、更非标的领域,适合赋能人类创造。这也是他作为产品经理的底色——理解人、赋能人、相信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相信人的价值,他就会卖掉公司。
回顾创业历程,陈冕承认中间路径疯狂变化,主要源于早期对技术通用能力的想象不足,例如没想到AI在编程(coding)和软件重塑上的巨大影响。但公司大的方向——基于创意赛道,赋能人类创造——从未改变。
当被问及为何与曾并称“套壳三兄弟”的其他公司走上不同道路时,陈冕认为关键在于他从第一天起就将“独立存活”刻在骨子里,因此选择了更具防御性的垂直赛道,而非通用赛道。他表示,目前即使有百亿美金的报价也不会卖公司,因为他仍未实现自己的愿景,对“赢”的渴望驱动着他。
话题推进: 陈冕将自己强烈的驱动力归因于对“赢”的渴望,主持人随即追问他如何定义“赢”,引出了他对自己成长经历和偶像的解读。
01:45:42–01:53:41 “网瘾少年”与“金庸迷”:在离经叛道中寻找英雄主义你喜欢杨过,但杨过其实在金庸体系里恰恰是一个身份非常模糊的人……他鼓励的就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 所以你喜欢的是断臂之后的杨过? 你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什么? 你干了什么? 你高中为什么成绩又不了? 这给你怎样地增强现实? 你话剧你是导演还是演员? 你怎么发现你演员的天赋的? 你喜欢表演? 你当时演的是? 你还记得你演了什么话剧吗? 你演的是谁? 哈姆雷特你演哈姆雷特吗? 这是你这辈子唯一认真看过的东西,对吧? 你长大了就不看了? 就金庸所有的小说你都看了? 陈冕澄清,外界认为他“想赢”是对他焦虑和驱动力的误读。他真正的目标是实现“让世界变得更丰富一点”的愿景。他重提自己对金庸武侠小说的热爱,偶像是杨过,希望能“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主持人指出杨过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代表,没有组织归属。陈冕深入解读说,他欣赏的是杨过的整个成长过程:从早期离经叛道、不被接纳的少年,到经历磨难(小龙女跳崖后的16年)后,受郭靖影响,成长为“为国为民”的“神雕大侠”。他认为自己与杨过相似,高中时也曾是个“异类”。
陈冕分享了自己的高中经历。他初中成绩优异,进入了全省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但高中后因沉迷游戏导致成绩下滑。他当时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以参加计算机奥赛为借口逃课,在机房打游戏。他本想通过竞赛保送,却因意外(复旦大学当年取消了该保送名额)失败。距离高考仅剩半年时,他一度崩溃,躺在机房外的走廊上淋雨痛哭。但在绝望之后,他在最后半年通过疯狂“刷题”这种“hack reward”的方式,将成绩从一本线都上不了拉了回来,最终考上东南大学。
这段经历让他认识到侥幸不可取。同时,他意识到早年对电脑游戏、话剧、辩论赛的热爱,无意中塑造了今天的自己。他高中时演过话剧《完璧归赵》中的蔺相如,大学时还自建话剧团,出演过哈姆雷特。他认为,这些爱好与他对金庸小说的痴迷一脉相承,都源于对内容和表达的热爱,并塑造了他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底色。他认为金庸小说探讨的核心正是在混乱规则中如何生存,而主角最终依靠的都是某种“大义”。他承认,自己内里可能也是“反组织”的。
话题推进: 本段以嘉宾对自己成长经历和价值观的剖析结束,深入解释了他创业行为背后的个人动机和精神源头。
01:53:41–02:08:32 连续对话 501:53:41–01:56:41 “大闹一场”与组织建设:从个人英雄到CEO的认知转变你之前说你的人生理想是大闹一场,你觉得怎样算闹够了? 我理解你创业最初的那个渴望是不是不想旁观了,你想在场? 你的胜负观和你的表达方式会让人觉得说你其实就是想大闹一场悄然离去,而不是建功立业。你要的不是一个持续稳定的组织,而是证明自己上过牌桌,打过牌,赢过。 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深刻意识到的?因为你从你知道到你深刻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有时间差的。 你有发生具体的事情让你意识到这个事情无比重要吗?并且它可能是你的短板。 主持人首先总结嘉宾陈冕的个人特质:受金庸武侠小说影响,推崇个人英雄主义,同时又是网瘾少年和话剧演员,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他。随后,主持人追问陈冕的人生理想“大闹一场”具体指什么。陈冕解释,这意味着在某一刻影响足够多的人,让世界变得更丰富。主持人进一步推测,陈冕创业的初衷是渴望“在场”,不再做旁观者。陈冕确认,他想亲自尝试创造一些东西。
主持人尖锐地指出,陈冕的行事风格和表达方式,让人感觉他更像金庸笔下的杨过,追求“大闹一场,悄然离去”,而非“建功立业”,似乎并不在意建立一个持续稳定的组织。陈冕回应,他创业的第一目的确实不是建立一个永续经营的公司。但他很快补充,要实现“让世界更丰富”的目标,就必须建立一个组织,这是通往那一步的必经之路。
主持人追问他何时深刻意识到组织建设的重要性。陈冕坦言,是近两年才意识到的,因为创业初期(0到1阶段)并不需要非常稳固的组织。他解释,当业务条线变多,个人能力无法覆盖所有方面时,组织问题就会凸显。他总结道,创业从0到1取决于创始人的长板有多长,此时组织不那么重要;但从1到10,不仅要长板够长,还不能有太短的短板,而补足短板就需要依靠组织。
话题推进: 在讨论完组织建设的重要性后,话题转向了当前AI时代对创业者特质的要求。
01:56:41–01:59:41 AI时代奖励焦虑和激进的人,但创业者必须有强大自我内核所以这样的时代适合怎样的创业者? 怎么能持续快半步呢?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一句话,就是线上公司不需要长期主义,只有线下公司才需要? 奖励不被过去束缚的人,你觉得谁是你的反面?同时做得还不错的。 不过我跟他聊过,我觉得你跟它确实非常不一样。其实他也号称非常有同理心,他是很在意别人的。就你是不太在意别人。 主持人提问,当前的AI时代适合怎样的创业者。陈冕认为,这个时代不仅需要有远见,更需要“快半步”并疯狂执行的能力,两者缺一不可。而要做到“持续快半步”,关键在于认知。主持人引用陈冕过去的观点,询问他是否认为线上公司不需要长期主义。陈冕否认了这一说法,但他强调,对于AI应用创业公司而言,如果连短期都活不下来,就没有资格谈长期主义,因为这个时代的马太效应极强,除非账上有百亿美金。
陈冕判断,AI时代奖励更快、更焦虑、更激进的人。主持人追问是否存在与他风格相反(不焦虑、不那么结果导向)但同样成功的创业者,陈冕表示没见过。当主持人提到另一位创始人“明超”(音)作为对比时,陈冕建议对方“不要太在意别人”。
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创业者哲学:创业者之所以成为创业者,核心在于“成为自己”,拥有强大的自我内核和自我意识。他观察到所有成功的创业者都具备这一特质,这让他们变得独特(unique)。他认为,不应过度在意别人的看法,别人的看法只是一面镜子,但最终如何塑造自己,必须依靠内在的核心力量。如果过于在意他人看法,就无法变得独特,也就无法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话题推进: 在阐述完创业者应具备的“自我内核”后,主持人将话题拉回到陈冕个人和公司的梦想与野心。
01:59:41–02:01:23 反思被推翻的假设,承认自身短板那就最后回答一下那个文章的标题吧,就Liblib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是你的梦想,对吧?不是公司的梦想。 你的野心是什么?你之前有个采访说成为一家1,000亿美元的公司。 你之前说在每次快要失败的时候,你都会反思自己,说当时那个最常识的那个假设是不是对的。你上一次关于这个的反思是什么?那个假设是什么? 这是在今年年初吧? 但其实你刚刚说你这个时代奖励你这样的人,但其实你跟小红或James Park的创始人,就你们几个性格都很不一样。 你觉得你为什么没能比他们快? 你创业三年有没有什么困扰啊? 主持人询问陈冕个人和公司的梦想。陈冕重申个人梦想是“让世界更丰富一点”,而公司的愿景是“通过AI释放想象力,让精神世界更丰富”。对于成为千亿美金公司的野心,他表示“谁不想做这个梦呢?”
接着,主持人问及他最近一次反思并被推翻的“常识性假设”是什么。陈冕列举了两个:
1. 他去年底曾判断视频市场爆发不会那么快,但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错的,视频爆发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2. 他曾假设图片技术会经历一个“中间态”再发展到Agent,但实际上技术直接跳到了Agent阶段,不存在他预想的中间态。
他承认这些是对时机(timing)的误判,但认为公司在“做context、做对齐”的大方向上没有变。
主持人将他与其他激进、快速的AI创始人对比,陈冕承认自己在速度上不及他们。他反思原因有三:
1. 自己的业务线太多。
2. 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需要提升和“翻篇”。
3. 他的团队是首次创业时新组建的,而其他创始人拥有更成熟的、经历过连续创业的团队。
他承认自己最近几年读书很少,需要学习提升组织和识人能力。
话题推进: 谈到自身短板和创业困扰后,陈冕具体描述了创业带来的巨大身心压力。
02:01:23–02:05:55 “我凭什么走到今天?”:被时代选中的焦虑与坚韧你创业三年有没有什么困扰啊?比如说这个身体怎么样?然后饮食睡眠还好吗? 你后来用什么方法对冲这种焦虑? 假设你今天不当CEO,你一定要选一家公司给他打工,你会选哪家公司? 假如你今天是极梦的CEO,你会做什么? 如果这次访谈出来骂你的人更多了,有可能吗? 你当时说其实你没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 为什么会走到这? 被问及创业三年的困扰,陈冕坦言身体出了问题,曾因失眠、心跳过快而长期喝中药调理。他描述了一段极度焦虑的时期,一听到手机震动就心慌,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例如产品被下架、网站被攻击、负面文章等密集冲击,让他感到“心脏会疼”。他表示,这种焦虑并没有特别的对冲方法,只能靠“公司好了,收入涨了,钱融到了”来缓解。
对于外界的评价,陈冕表现出一种接受的态度,他认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他坦言,有时会感到不真实,甚至自问“我凭什么走到今天?”“我配吗?”尤其是在与罗永浩等人同台时。他认为如果自己不配,就会遭到反噬,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过多的关注。
主持人追问他为何能走到今天,陈冕将此归因于几个方面:
1. 被时代选中:他认为自己焦虑、追求速度的特质,恰好被这个快速变化的AI时代所“选中”和奖励。
2. 强烈的愿景与坚韧:他非常想实现自己的愿景,并且比别人多坚持了一点。
3. 解决问题的过程:他沉浸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心流”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现在。
他总结,每个创业者0到1的成功,本质上都是其“长板被时代选中”。但要走得更远,则取决于能否意识到并尽快补上自己的短板,同时将长板发挥到极致。
话题推进: 在对过去三年进行深刻反思后,陈冕用一个比喻总结了他的创业感受,并表达了其中的遗憾。
02:05:55–02:08:32 “开快车的人”:握紧方向盘,来不及告别你创业三年领悟到什么? 所以你遗憾的是什么呢?没有时间say goodbye。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没有能跟你走下去啊? 因为时代抛弃你的时候也不会跟你say goodbye,就像你抛弃你的以前的同事一样。 假设模型公司是火车吗?你可能只是外挂在它外面的一些小车车。 当被问及创业三年的领悟时,陈冕用了一个比喻来形容:创业就像开一辆在高速上飞驰的快车,自己必须边开车边修车。车上的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风景也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与人告别(say goodbye),也无暇欣赏风景,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方向盘”。
主持人追问他是否为此感到遗憾,陈冕承认自己内心感性,确实会觉得遗憾,想与伙伴好好告别,也想看看风景,但已“身不由己”。对于伙伴为何离开,他列举了多种可能的原因:在错误的时间把他们放在了错误的位置;自己没有处理好任免后的关系;他们对公司的愿景不够相信;他们不适合创业;或者双方本就不适合一起工作。
主持人犀利地评论道:“时代抛弃你的时候,也不会跟你say goodbye”,就像他来不及与离开的同事告别一样。陈冕表示认同,并补充说,他甚至不能停下来目送,只能回头看一眼,而这一眼可能还会被误解为“恨”,但其实是“不舍”。
最后,主持人将模型公司比作“火车”,而应用公司只是“外挂的小车车”。陈冕接受了这个比喻,并表达了他的恐惧与希望:他害怕被火车甩下,但同时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把自己的车组装好。节目在陈冕对未来的不确定与坚持中结束。
话题推进: 节目结束。
以上是原对话的分段阅读。下面才开始提炼论证、解释机制并给出本文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