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dcast Interview · Autonomous Driving & Engineering

#96 郎咸朋:自动驾驶十年演进史、关键技术细节与特斯拉

这期节目由理想汽车自动驾驶研发负责人郎咸朋回看自动驾驶从高精地图与多激光雷达,到 BEV+Transformer,再到端到端学习的技术转向。主持人不断追问的不是“哪一种传感器永远正确”,而是:为什么行业会一次次更换坐标系、表示方式和工程组织,以及这些变化如何改变 L2、L3、L4 的产品责任。

节目 #96 · 郎咸朋 / 张小珺 · 约 2:00:20 · 15 个章节 · 访谈口述、公开节目资料与本文分析分层

第一遍:先把这期访谈讲清楚

以下先沿着节目自己的时间线重建内容。这里解释嘉宾说了什么、概念怎样连接、例子在论证中承担什么作用;独立判断放在后面。

节目段落主持人与嘉宾在讨论什么这一段怎样接到下一段
00:00–00:28从过去十年和“自动驾驶像有轨电车”说起,回到早期 L4 工程。先让听众理解早期方案为什么依赖地图、规则和昂贵传感器。
00:28–00:502018 年左右的 BEV+Transformer 与特斯拉纯视觉路线。技术转折被解释为从前视模块到统一鸟瞰表示。
00:50–01:15激光雷达、摄像头、芯片、融合方式和成本。把“传感器之争”转成信息量、价格、算力与可量产性的权衡。
01:15–01:26端到端、强化学习,以及嘉宾所谓“过去做错了”的地方。从模块化工程转到数据驱动的策略学习。
01:26–01:42L2/L3/L4 的责任和研发路线。说明为什么嘉宾认为 L3 更像 L4 的先导,而不是 L2 逐步加功能。
01:42–02:00百度、理想、李想与“卫城”项目,谈组织压力和职业选择。把技术路线落回 CEO 决策、团队责任和个人风险。

1. 早期自动驾驶为什么像“有轨电车”

郎咸朋把早期自动驾驶比作在轨道上运行的有轨电车:先把道路和可行驶区域测绘出来,再把车辆放到一个高度限定的环境里。典型方案是高精地图、多颗激光雷达、定位和一整套规则。地图告诉系统道路在哪里、车道怎样排列,激光雷达提供相对明确的三维几何,规则模块再把感知结果变成跟车、变道、停车等动作。这样的系统可以在少量明确路线上做出很强的演示,但它的前提是世界已经被整理成一张可查询的地图。

嘉宾用自己的经历说明这个前提有多重:早期车上可能装七八个激光雷达,单台设备价格曾达到几十万元人民币,整车还要配采集车、计算机和地图生产流程。他给出过百度时期单车成本约数百万元人民币的回忆。这些数字是嘉宾口述,节目并没有展开 BOM 或财务核算;它们在本段真正承担的作用,是让听众看到“把现实先测量完”的方法为什么不容易扩展到中国大量普通道路。道路不断变化,地图需要更新,传感器、采集和规则维护一起膨胀,系统就会越来越像一条昂贵而脆弱的轨道。

2. BEV+Transformer 改变的不是一个模块,而是看世界的坐标系

节目随后把转折点放在 2018 年左右。BEV 是 Bird's-Eye View,也就是把多个摄像头看到的画面转换到一个类似鸟瞰图的空间里。对没有接触过自动驾驶的人来说,可以把它想成:系统不再分别处理“前方摄像头看见的车”“侧方摄像头看见的车”,而是尝试把不同视角投影到同一个平面,再在这个空间里判断车辆、车道、障碍物和运动关系。Transformer 则提供在这些空间元素之间建立全局关系的计算结构。

郎咸朋把特斯拉放在这个转折的中心:特斯拉不愿意依赖高精地图和激光雷达,而是用多摄像头、自己的芯片和神经网络去学习环境。嘉宾解释,特斯拉的优势不只是“摄像头便宜”,而是它把环视摄像头的信息放进同一个算法系统,不再先对每个相机做完独立判断,再把结果在后处理阶段拼起来。这里的“升维”是节目反复使用的词:当旧方案在原来的表示方式上不断打补丁时,新的团队换了一个更适合学习和扩展的表示空间。

主持人追问 BEV 到底是什么,嘉宾先用“鸟看图”解释,再强调它不是一张给人看的地图,而是神经网络内部用于融合多视角信息的中间表示。这个解释很重要,因为它把 BEV 从一个流行名词还原成了一个工程选择:系统应该在哪个坐标系中整合信息,才能让后续的决策学习到稳定关系。

3. 激光雷达和摄像头:信息更丰富,不等于产品更可行

郎咸朋没有简单地说激光雷达“没用”。他先承认激光雷达的优点:只要打到一个点,就能直接告诉系统这个点与车辆的距离,三维几何相对明确,对深度估计和安全冗余有帮助。但它的点云是稀疏的,距离越远越容易出现空洞,黑色或低反射率物体也可能带来困难。摄像头则拥有颜色、纹理、语义和更高的像素密度,理论上包含更多信息,但要从二维图像里稳定推断三维位置、速度和遮挡关系,必须依赖数据、模型和训练反馈。

因此节目真正比较的是四个维度:传感器看到了什么、信息怎样被融合、硬件是否负担得起、系统能否在长尾情况下继续学习。嘉宾用特斯拉的传感器与芯片成本作对比,也提到自研芯片并不只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让 BEV 这类计算结构能够在车上运行。节目里出现的“每车约一千美元”“两颗 72TOPS 芯片”等数字,属于嘉宾当时的估算和口述,不应拿来替代最新车型的官方配置。

4. 端到端:从手写模块到学习驾驶策略

在嘉宾的叙述中,BEV 解决了感知信息怎样进入统一空间,却没有自动解决“感知结果怎样变成最后驾驶动作”。传统系统会把感知、预测、规划、控制拆成多个模块,每个模块有自己的接口、规则和误差。端到端的目标,是把摄像头等输入和人类驾驶数据交给一个可学习的策略,让系统直接学习从观察到动作的映射。

郎咸朋用很强的表达说,以前的自动驾驶“做错了”,意思不是所有模块化工程都没有价值,而是行业过度相信人可以把驾驶问题拆成足够多的规则,并为每一种情况提前写出正确答案。端到端把问题重新变成:给系统足够多、足够有代表性的驾驶经验和反馈,它能否学会一套更连续的策略。嘉宾还把特斯拉的很多方法与强化学习联系起来,但节目没有提供训练代码、奖励函数或公平对照,所以这应理解为他的技术框架和经验判断,而不是一条已经被节目证明的统一定义。

5. L2、L3、L4:技术等级背后其实是责任等级

主持人接着问 L2、L3、L4 的本质差异。嘉宾的解释抓住了一个普通听众容易忽略的点:L2 主要仍是驾驶员负责,系统提供辅助;L3 在限定条件下由系统承担驾驶任务和相应责任;L4 则是在限定运行区域或场景中,系统可以不要求人持续接管。节目中的定义是嘉宾的工作语境,不能替代不同法规、标准和地区的正式定义。

郎咸朋最有争议、也最值得理解的判断是:“L3 不是 L2 的延长,而是 L4 的先导。”他的意思是,如果把 L3 当成 L2 不断叠加功能,就会继续沿用辅助驾驶的研发哲学;如果把 L3 当作 L4 的前置阶段,团队从一开始就要围绕系统责任、运行边界、接管条件和失败处理来设计。于是同一个端到端模型可能先在辅助驾驶产品中使用,但它的技术方向实际上是在朝更高自动化等级准备。

6. 技术路线最后会变成组织路线

节目最后从技术转到职业和组织。郎咸朋回忆自己在百度、理想等团队之间的选择,谈到李想在 2024 年对自动驾驶路线的强力推动,以及“卫城”项目带来的压力。ASR 对部分专有名词和成语存在识别错误,所以这里不把转录中的激烈句子当作逐字引语;能确定的是,嘉宾把这段经历讲成一种高压的组织选择:公司愿意把资源、时间和个人职业风险集中到一条新的技术路线上,团队就必须在结果没有完全出现之前承受不确定性。

他还讲到自己不愿为了短期压力放弃技术判断的态度。主持人反复追问“为什么留下”“为什么接受这样的风险”,把前面的表示学习、芯片和端到端重新放回创始人和研发负责人的责任链里。自动驾驶不是实验室里单纯比较模型准确率的项目:一旦上车,失败会变成接管、事故、召回、品牌损失和团队压力。技术的“升维”如果没有组织愿意承担验证周期,就不会转化为产品。

原文讲解到这里。接下来才把这期访谈抽象成机制、证据等级和可被推翻的判断。

第二遍:这期访谈真正讲的是“表示空间的连续换代”

把十年自动驾驶史只写成“激光雷达转向摄像头、模块化转向端到端”,会错过郎咸朋叙述中的主轴。每次转向都在改变系统如何表示世界:早期把世界编码进高精地图和规则;BEV 把多视角观测搬到统一鸟瞰空间;Transformer 让空间元素之间的关系可以被学习;端到端则进一步把感知到动作的接口交给数据驱动的策略。所谓“升维”,本质是用更可学习、可扩展的表示替换越来越难维护的人工接口。

旧路线的优势

边界清楚、可解释、在限定区域容易做出稳定演示,适合验证传感器和规则。

新路线的代价

模型承担更多隐性推断,训练数据和长尾覆盖成为瓶颈,错误更难靠手写规则逐个补齐。

真正的产品问题

不是模型能否在平均场景表现好,而是能否持续收集失败、修复策略并在责任边界内上线。

一句话抽象自动驾驶的路线变化,表面是传感器和网络结构的变化,底层是“人手工规定接口”逐步让位于“数据学习表示与策略”;每次换代都同时增加了数据、算力、验证和组织责任。

把技术链拆开:输入、表示、决策与责任

层级节目中的问题可检查的系统变量不能直接推出什么
输入摄像头与激光雷达能提供哪些信息,成本和覆盖怎样。视场、深度误差、遮挡、低反射率、夜间、雨雪、传感器与芯片成本。信息更多不自动意味着整体安全更高。
表示是否使用地图、BEV 或其他统一空间。跨视角对齐、时序稳定、坐标变换误差、地图新鲜度。用了 BEV 不等于系统已经端到端。
策略模块规则如何变成可学习的驾驶行为。数据覆盖、闭环分布偏移、长尾、接管、回退和在线更新。端到端不等于没有模块,也不等于没有安全层。
责任L2/L3/L4 在谁负责、什么条件下运行。ODD、接管时间、最小风险状态、日志、审计与法规。节目中的等级解释不能替代法律定义。

这张表说明为什么仅比较“摄像头还是激光雷达”会把系统问题缩窄成硬件选择。传感器改变输入,BEV 改变表示,端到端改变训练和接口,但真正上线还要解决闭环数据、分布外场景、模型回退、接管和责任归属。任何一层的改进,都可能被下一层的瓶颈抵消。

证据审计: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嘉宾的强判断

主张证据状态阅读时应怎样处理
早期高精地图、多激光雷达和规则系统难以覆盖开放道路。访谈经验 + 行业常识,节目未给完整数据。可作为技术历史解释,不能据此精确估计全行业成本。
特斯拉通过纯视觉、BEV、Transformer 和自研芯片形成路线优势。嘉宾解释;部分技术事实可由公开资料交叉,但节目未做因果实验。把“路线叙事”和“优势归因”分开。
某些传感器、芯片及整车成本数字。嘉宾口述,时间点和口径有限。只用于说明量产约束,不写成当前 BOM。
端到端是从数据学习驾驶策略,旧模块化路线过度手工。嘉宾的技术判断。保留其解释力,同时承认模块化、规则和安全层仍可能有必要。
“L3 是 L4 的先导,不是 L2 的延长”。嘉宾的研发哲学,不是统一标准定义。作为产品与组织设计命题,不能当作法规结论。
时间边界节目中的“今年”“去年”需要结合录制时间理解;而传感器价格、芯片规格和量产能力变化很快。本文保留嘉宾叙述的历史价值,但不把它们更新成 2026 年的市场事实。

我的独立判断:真正的竞争单位是“可修复的闭环”

  1. 表示升级只有在反馈升级后才成立。 BEV 或端到端可以减少人工接口,但也把更多错误推到数据和闭环学习里。如果接管、回放、标注、仿真和回归测试没有同步变强,所谓升维只是把复杂度藏起来。
  2. 纯视觉与激光雷达不是信仰题,而是错误分布题。 应在相同算力、成本和责任要求下比较雨雪、低反射率、远距离、遮挡、施工和新道路等尾部场景,而不是只比较平均感知指标。
  3. L3 的产品价值在于提前建立责任工程。 即便最终产品先以 L2 形式交付,若研发按 L3/L4 的 ODD、接管、回退和日志要求建设,未来升级会更连贯;反过来,L2 功能的堆叠可能留下责任接口债务。
  4. CEO 的“强推路线”必须配套停止条件。 组织承受技术不确定性是必要的,但资源集中不能替代阶段性证据。每个“卫城”式项目都应有明确的失败信号、回退路线和公开的安全门槛。

什么证据会推翻或修正这篇判断

证据边界与资料索引

本文主材料是 Zhang Xiaojun Podcast #96 的完整节目与公开转录。技术解释首先忠实呈现郎咸朋在节目中的经验框架;成本数字、特斯拉路线归因、端到端与强化学习的关系,以及“L3 是 L4 先导”均保留为嘉宾口径或本文分析,不升级为独立验证后的行业定论。逐句转录的个别专有名词和激烈表达存在 ASR 误差,因此没有把它们当作未经核对的逐字引语。

自动驾驶等级、传感器成本和厂商技术路线都受地区法规、车型、版本和时间影响;若要用于投资、采购或安全决策,应回到对应厂商技术文档、监管文本和长期道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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