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不大,连接要强
创业公司在新加坡注册、融资、招人和获得补贴,但收入必须来自东南亚、欧美或其他大市场。
张小珺与在新加坡生活 16 年的韩亦东(Neo)从 2021 年底的 Web3 淘金热谈起,回到 2016—2018 年中国互联网出海,再进入新加坡的监管沙盒、创业补贴、区域总部、主权基金、官员治理和新移民社交。下面先按节目推进把这场对话讲完整,再拆解“枢纽而非中心”“政府如何降低试错成本”和“全球市场如何反过来定义新加坡”三条主线;数字、政策和个人判断均保留 2023 年节目时点与嘉宾口述边界。
这期不是一篇抽象的新加坡营商环境报告,而是一场从个人经历出发的连续追问。张小珺先让韩亦东介绍自己,再问新加坡为什么突然聚集了 Web3 公司和资金;随后把问题推进到 Web3 到底是什么、新加坡为什么从开放转向谨慎、政府的钱怎样进入创业、当地与中国的投资环境有什么差异。节目后半段又转向新移民、房租、区域总部、李显龙、淡马锡和给中国创业者的建议。韩亦东的回答混合了亲历、行业观察、朋友转述和解释性判断,不能把所有数字都当作官方统计。
“每月房租增长 10%”“以太坊每秒 15 次、扩容后 1 万次”“淡马锡给每人发比特币”“总理薪资约 200 万新币”“中国最大外资来源是新加坡”等内容,都是节目中的口述、类比或转述。它们可以帮助理解嘉宾怎样看问题,但需要回到官方政策、公司披露、历史资料和同期统计分别核验。
| 节目阶段 | 主持人追问与嘉宾回答 | 这一段怎样推进论证 |
|---|---|---|
| 03:23 | 新加坡经历过几次淘金热?2021 年底的 Web3 热潮怎样形成、到底有多火? | 先把 Web3 放入中国互联网出海和资金迁移的长期周期。 |
| 37:34 | 新加坡怎样支持创业?政府补贴、创业失败、短视频项目和中国投资环境有什么差异? | 把“营商环境”落到钱、股权、人才、收入和市场规模。 |
| 52:53 | 新移民是谁?他们为什么形成徒步、社交和数字游民网络? | 说明枢纽不仅提供制度,也重新组织人的关系和生活成本。 |
| 59:27 | 红杉、淡马锡、政府 KPI、李显龙、区域总部和公积金式国家投资有什么特点? | 把个人创业经验连接到国家治理和资本配置。 |
| 01:23:13 | 快问快答:吃什么、去哪里、读什么、看好什么机会? | 用生活与阅读建议收束宏观讨论。 |
韩亦东说自己北大毕业后到新加坡,原本只是一次实习或短期工作,后来一待就是 16 年。他做过软件行业的不同角色,也做过跨国公司高管和多次创业。节目录制时,他正在经营 Radio(拼写为 R-E-D-D-I-O),公司成立于 2021 年底,方向是 Web3 技术基础设施:让原本熟悉 Web2 的开发者更快进入 Web3,少走学习区块链、写智能合约和把合约接进应用的弯路。
这个开场很重要,因为嘉宾不是站在政府招商或加密货币投机者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一个长期生活者、软件从业者和连续创业者的位置上。后面关于新加坡的判断,几乎都从“我在这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哪些钱拿到过”出发。
张小珺先问 2021 年底以来的新加坡 Web3 淘金热。韩亦东没有把它当成一次孤立的热点,而是列出几波人:2016—2018 年中国移动互联网公司出海,做共享单车、P2P 现金贷、工具和游戏;更早的实业公司海外拓展;以及这一次跟着 Web3、资产和互联网财富一起出现的人。他把前一波概括为国内互联网的“溢出效应”,也补充说,有些业务在国内受到限制,团队又已经形成,只能往新加坡、印尼、印度甚至拉美走,这更像“逼上梁山”。
新加坡之所以反复成为落脚点,在他的解释里不是因为本地市场足够大,而是文化相近、语言沟通成本相对低、又能作为进入东南亚和全球市场的跳板。2016 年左右,他在一家为互联网公司做服务的美国公司工作,接触到交易所、头条等寻找海外线路的客户;真正的 Web3 这一轮则在 2021 年底明显加速。
韩亦东把原因拆成三层。第一是文化和生活的可适应性,中国团队来到一个熟悉度较高的华人社会,比较容易注册公司、招聘和沟通。第二是新加坡原本就是亚太金融中心,小国资源有限,反而愿意先让新金融技术在一定边界内发展,再观察它对国家的影响。第三是人和钱越聚越多,网络效应越强:公司可以在新加坡设业务中心或总部,却把真正的用户和收入放在东南亚、欧美等其他市场。
他用 Token2049 作为现场例子:在 2022 年 9 月前后,连同 SuperReturn、摩根大通等活动,整个星期出现一百多场 Web3 相关活动,开发者讲座、公司 after party 和投资人会议密集到几乎每天都能参加。这个数字是嘉宾的局部观察,但它说明热潮的“火”不只表现为估值,也表现为人、活动、客户和融资机会同时到场。
但他同时强调,融资很快转难。2022 年四五月以前相对容易,之后随着利率上升、全球经济转弱,以及 Terra/UST、FTX 等事件,投资人变得谨慎。他自己的投资人有两亿美元投入 FTX 的损失口述,不能当作可核验的完整投资统计;在节目里,它的作用是说明一个行业怎样从“故事驱动”突然进入风险审计。
当主持人要求“一句话解释 Web3”时,韩亦东没有只说区块链。他把 Web3 说成一组现代技术——区块链、元宇宙、VR/AR、AI——和一种经济模式的组合:平台不再控制所有数据与收益,用户、内容贡献者和创作者应当按贡献获得更大的价值,数据也应该更容易从一个平台迁移到另一个平台。
他把核心要素概括为去中心化、数据透明和利益分享,并用今日头条式平台作反例:创作者带来大量内容和用户,但广告收益分配可能远低于平台获得的价值。对他来说,音乐和影视版权是更适合 Web3 化的场景,因为音乐人可以把作品或版权以新的方式交给平台,早期粉丝可以支持并分享部分收益,平台也不必像传统流媒体那样先向大型版权公司支付高额费用。这里是嘉宾对 Web3 的规范性愿景,不是对每个 NFT、代币或平台都已实现的描述。
韩亦东用技术演进解释自己为什么在 2021 年底重新创业。他把比特币看成第一阶段:它首先解决的是点对点转账和交易,但本身很难承载复杂应用;把以太坊看成第二阶段:智能合约让开发者可以在链上编写逻辑和程序;再把扩容看成第三阶段:如果要让更多普通用户进入,系统必须处理更高并发。
他在节目里用“以太坊平均每秒约 15 次请求、Visa 约 24,000 次、某些新技术可以到 10,000 次”做量级对比。这些数字没有配套测试条件,本文只把它当作嘉宾对瓶颈的讲法。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个数字,而是他认为 Web3 的下一步不在于继续写白皮书,而在于让普通应用、游戏、音乐和内容产品能像 Web2 产品一样顺畅地使用底层能力。
他回忆 2016 年曾给韩国头部娱乐公司做“娱乐链”顾问,当时概念很好,但技术不成熟,无法落地。到了 2021 年底,他认为扩容、SDK 和 API 已经足以让自己擅长的“把技术接到应用”重新变成机会,因此不想第二次错过。
主持人追问新加坡政策变化。韩亦东认为,Web3 与普通互联网商业模式不同,因为它直接触及货币政策、资金流转和消费者资产。政府可以允许一个新行业先在沙盒中实验,但当中心化交易所、稳定币和项目暴雷,且普通投资者无法判断故事是否能落地时,监管就必须变严。Terra/UST 相关损失、韩国投资者受创甚至自杀的说法,是节目中的敏感口述,不能用来替代完整调查。
他还讲了一个淡马锡在 2010 年左右给员工发比特币、让大家亲自体验的故事,随后说多数人忘了密钥。这是一个“政府先体验再制定政策”的寓言式个案,不足以证明所有细节真实发生。韩亦东的核心判断是:新加坡不是要成为 Web3 中心,而是想在有限范围内理解它、收取收益、控制风险。
韩亦东区分了生活/用人成本与选择成本。新加坡租金、通胀和人才成本很高,但政府可以通过市场拓展补贴和股权安排降低创业者试错的现金压力。Radio 去越南参加以太坊开发者大会时,嘉宾说约 70% 的参会费用由政府承担;他第一次做音乐技术创业时拿到约 10 万新币的政府支持,第二次做短视频项目时,政府或相关机构投入约 30 万新币、占 15% 股份,任何投资人都可以按原估值把这部分股份买回。节目中他把该机构戏称为“慈善机构”,因为它更像产业扶持,不完全按普通基金追求回报。
这套机制的关键不是“政府替你赚钱”,而是给本地人和高附加值项目一个活下来的窗口。韩亦东也承认,新加坡创业的实际成本很高;补贴只能覆盖一部分,最终仍要面对全球客户、收入和人才竞争。
韩亦东讲到第二次创业时,主持人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在国内成功。他们做过亚太较早的短视频项目 Snyppit,时间比字节跳动早四五年,在泰国用户增长很快,甚至得到日本 LINE 相关天使投资人的关注;但东南亚当时缺少成熟的美元投资环境,投资人更关心什么时候收支平衡,而不是只看用户增长。最终,项目因为没有收入和持续融资而关闭。
他把这段失败和中国互联网早期做对比:国内在那个阶段,做到用户增长和赛道前三就可能继续获得资本;东南亚的市场规模、资金密度和退出路径还没有准备好。后来随着 Rocket Internet 复制商业模式、Grab 和 Gojek 成长、阿里等资本进入,东南亚的投资生态才逐渐变热。这个故事把“好点子”与“好土壤”拆开:项目早、增长快,不代表资本、市场和退出机制已经到位。
节目后半段谈到两类新来者:已经财富自由、把新加坡当作资产安全或生活方式选择的人;以及错过中国 Web2 红利、希望在 Web3 重新创业的年轻人。韩亦东不喜欢把他们简单叫作“新移民”,更愿意强调他们是全球流动的数字游民:公司可以注册在新加坡,真正做市场却要去越南、印度、日本、欧洲和美国。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项目,还有强烈的社交需求。韩亦东说,周末徒步局经常有几十人参加,Token2049 前后甚至出现一两百人的活动。与此同时,本地租房市场承受冲击:他口述某些时期月租以约 10% 的速度上涨,看房后不立即交定金就可能被抢。这里既呈现枢纽的网络效应,也呈现外来资本把成本转嫁给本地居民的另一面。
韩亦东认为新加坡政府像一家重视执行的企业。经济发展局会主动联系企业,把区域总部落地作为目标,甚至通过微信保持高频沟通;他听到的官员 KPI、总理约 200 万新币年薪、严厉反贿赂和以数据/调研做决策,都是他对政府运行方式的概括。高薪的逻辑是让公务员与企业高管之间的机会成本不至于过大,严惩则提高违规代价。
他还提到每个新加坡人都有学习账户,政府每年提供约 500 新币,只能用于学习课程;创业者可以获得知识产权咨询、出海参会和当地招聘补贴。Google 获得土地、区域总部带动上下游、全球 500 强约三分之一在新加坡设亚太总部等说法,都应视为节目中的招商/产业叙述。嘉宾真正想说明的是:小国无法靠本地消费规模成为中心,只能靠制度可信度、人才质量、税务与补贴,把全球企业吸引来形成枢纽网络。
谈到淡马锡时,韩亦东把它描述成用主权资本做长期、宽范围投资的国家级机构:既投互联网和生物医药,也投基础设施并与其他国家合作。他说不少人愿意把部分公积金交由国家管理,因为长期收益和政府信用形成正循环;“到现在没亏过”属于个人口述,不应当被当作无风险承诺。谈李显龙,他强调政策连续、数据驱动、以家庭和民生为基础,并把黄循财说成接班人候选;这是 2023 年节目时点的判断。
他给想去新加坡的中国创业者三条建议:第一,把新加坡当作国际化枢纽和跳板,不要把它误认为最终市场;第二,真正接触新加坡人和区域资源,不要只在华人小圈子里抱团;第三,以更开放、更包容的方式适应当地文化和国际社会。快问快答则落到辣椒螃蟹、滨海湾金沙、一元硬币八卦图、李光耀的书,以及 Web3 机会。
把完整对话串起来,韩亦东的判断可以写成:
这不是经济计量公式,而是节目中反复出现的解释结构。新加坡本地人口和技术人才不足,决定了它难以成为 Web3 的“中心”;但金融基础、政策试验、语言/文化可适应性、区域总部和全球航线,又让它能成为网络中的高价值节点。
创业公司在新加坡注册、融资、招人和获得补贴,但收入必须来自东南亚、欧美或其他大市场。
补贴、股权和学习账户降低早期试错成本,却不能替代产品、现金流与合规。
沙盒让新技术先出现;当资产、消费者和货币政策风险变得可见,监管会重新定义边界。
节目真正处理的不是移民攻略,而是一个小型开放国家如何参与全球新产业。中心意味着用户、人才、技术、资本和最终需求大规模聚集在本地;枢纽则意味着制度和网络把不同地方连接起来。新加坡可以让公司找到律师、补贴、投资人、区域人才和总部位置,却不能凭自己的消费人口创造 Web3 的全球需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政策会同时看起来“开放”和“谨慎”:政府希望在新产业形成时保持选择权,但不愿承担未经审计的资产和消费者风险。
| 机制 | 节目中的工作方式 | 可能的失败 |
|---|---|---|
| 沙盒式开放 | 先允许新金融技术在边界内实验,再根据风险和收益加监管。 | 开放期形成的投机、欺诈和消费者损失会反过来削弱信任。 |
| 补贴与可回购股权 | 政府或相关机构提供出海、培训、招聘、参会和早期资金,把选择成本往后推。 | 补贴可能让项目误以为有真实需求,也可能制造对政策的依赖。 |
| 区域总部 | 用税务、土地、人才和高效行政吸引跨国公司,再让上下游网络跟随。 | 总部落地不等于研发、决策和高价值岗位真正留在本地。 |
| 主权资本 | 以更宽范围、更长周期投资基础设施、互联网和生物医药。 | 国家信用容易让人忽略波动、问责和投资选择的真实成本。 |
| 跨境社群 | 新移民、投资人和创业者通过活动、徒步和弱关系快速匹配客户与机会。 | 房租上涨、圈层封闭和外来者与本地居民的利益冲突会降低社会承受力。 |
| 主张 | 节目中的依据 | 证据等级 | 边界 |
|---|---|---|---|
| 2021 年底 Web3 淘金热达到 Token2049 前后高峰,单周有一百多场活动 | 韩亦东的现场观察与活动经历。 | 在地口述 | 活动数量、参与人数和“高峰”需要活动方、媒体和同期数据核验。 |
| 新加坡限制 Web3 公司做本地普通居民生意,鼓励其服务全球市场 | 嘉宾对监管边界和商业实践的解释。 | 政策口述/经验判断 | 具体牌照、广告、KYC、客户范围和年份需要依赖新加坡官方规则。 |
| 政府承担以太坊大会约 70% 费用,早期创业分别获得 10 万和 30 万新币支持 | 嘉宾自己的创业经历。 | 个人案例 | 项目名称、计划条款、股份回购和适用条件需要合同或机构披露。 |
| Snyppit 比头条早四五年、泰国增长快但因缺乏收入和资本失败 | 韩亦东对第二次创业的回忆。 | 创业口述史 | 产品上线时间、用户增长、收入和投资人决定应查公司记录,不能只凭“早”。 |
| 淡马锡给每人发比特币、很多人不存款而把钱交给国家管理且没亏过 | 嘉宾转述高管故事与个人理解。 | 传闻/制度类比 | 应区分淡马锡、中央公积金、CPF 投资规则和个人账户,不能混成无风险产品。 |
| 新加坡总理薪资约 200 万新币、全球 500 强约三分之一设亚太总部 | 节目中的数字与招商叙述。 | 节目口述数字 | 统计年份、口径、薪酬构成和“总部”定义需分别核验。 |
| 术语 | 通俗解释 | 本期位置 |
|---|---|---|
| Web2 / Web3 | 节目把 Web2 简化为平台集中管理数据和流量,把 Web3 理想化为用户拥有数据、资产和更大收益份额的网络。 | 解释淘金热、技术路线与创业机会。 |
| 智能合约 | 部署在区块链上的可执行程序,用来按预设规则处理资产或逻辑。 | Radio 想用 SDK/API 降低开发者进入门槛。 |
| Token2049 | 围绕区块链、代币和 Web3 的大型行业会议。 | 嘉宾用它说明人、活动和资金集中。 |
| 沙盒 | 在有限范围内允许新技术试验,同时保留监管和停止的边界。 | 解释新加坡为何先开放、后收紧。 |
| 区域总部 | 负责一个地区的销售、运营、人才和部分决策的公司节点,不等于全球总部。 | 新加坡吸引跨国公司和东南亚独角兽的关键。 |
| 主权基金 | 由国家管理、使用公共资产或长期资金进行投资的机构。 | 淡马锡被嘉宾用作国家级 VC 和产业资本的例子。 |
用户所有权、收益分享和数据迁移是规范性目标;中心化交易所、代币和 NFT 并不会自动实现这些目标。
补贴可以买时间、降低选择成本,但项目仍要面对客户、收入、人才、合规和退出。韩亦东自己的短视频失败史正好说明,早期增长不足以抵消生态缺口。
新加坡对做全球业务、区域总部和高附加值技术的团队可能有帮助;对于只做本地消费、依赖大规模工程师或没有跨境能力的项目,优势会大幅减弱。
我认为这期最值得留下的不是“新加坡政策好”或“Web3 会不会成功”,而是一个更具体的机制:小国不能提供巨大的本地需求,就必须把制度、资本、人才、学习和跨境连接组织成一个可复用的接口。
新加坡最强的产品不是“让所有创业者在这里成功”,而是让一部分有全球市场、跨境团队和高附加值技术的创业者,能够以更低的制度摩擦完成下一次试验。
本文以节目完整公开音频和公开章节为主要材料,按主持人提问、韩亦东回答和对话转折重建原文。创业经历、Web3 定义、政府政策、投资数字和历史故事均保留说话人归属;需要官方统计、合同、政策文件或公司披露的地方,本文只把它们列为待核验主张。
本文是原文导读与分析,不是 Web3 投资、移民、创业或政策建议;数字、制度和历史细节应回到原始资料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