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访谈重建:百融智能张韶峰谈企业 AI 落地的组织、账本与转型
本期为《十字路口》「AI 在中国」系列第 6 期。主播 Koji 对谈港股上市公司百融智能董事长兼 CEO 张韶峰,从一家已有十余年企业服务积淀的上市科技公司内部实操出发,回答传统企业一号位最现实的困惑:明知 AI 来了,第一步究竟该交给谁、从哪干起、怎么算账?
| 维度 | 快问快答与公司底盘(嘉宾自述) |
|---|---|
| 个人背景 | 张韶峰,1977 年生,清华大学本硕,工科男;两年前测过 MBTI(ENTJ 指挥官或 ISTJ 物流师),天蝎座 |
| 公司与规模 | 百融智能(2014 年创办,2021 年上市,定位「帮助百行千业完成 AI 升级」);2021 年收入约 10 亿元,2024 年约 30 亿元、利润 4 亿—5 亿元;团队 1,600—1,700 人(近 1,200 研发) |
| 核心布局 | 内部北极星指标「硅碳比」:约 20 万「标准人」口径硅基员工(约一半做风控审批、一半做客服与营销)对应 1,000 余名真人员工;另建专业服务平台「百鉴」 |
一、OpenClaw 是「第二次 AI 震撼」:白领第一次面临「黑灯办公室」
张韶峰把能执行复杂长程任务的 OpenClaw 定义为中国企业界继去年 DeepSeek 之后的「第二次 AI 震撼时刻」——DeepSeek 让企业与大众知道 AI 是什么,OpenClaw 首次让人感到「自己的命运悬而未决」。制造业早有无人值守的「黑灯工厂」,而白领与灰领办公室从未如此;OpenClaw 让连续三四天无需人工介入的「黑灯办公室」成为可能。企业主由此陷入既振奋又焦虑(FOMO):振奋于赚钱或省钱,焦虑于不知从何下手且见别家试水踩坑。他的一位清华同学做中高端起重机(45% 销往海外),苦恼地问他连「该招什么岗位负责人来管」都不知道,又怕不做被淘汰。张韶峰指出目前学术、培训与科技界的产业科普严重缺位,年初起已有不少人想仿照当年「理财培训」做 AI 培训,而他自己则频频拿百融各部门案例做分享。
二、「20 万硅基员工」怎么算?用「标准人」防注水
百融先拿内部开刀,把 To B/To C 客服营销、HR(筛简历、面试、培训)、财务(解决销售抱怨「报销拖 3 个月还垫钱」)和扯皮不断的法务合同审核逐一智能化。公司立下被称为「阳谋」的北极星指标——「硅碳比」,全员大会直言「能用硅基员工做的,就不要用碳基员工做」。
面对 Koji「员工把一个 Agent 拆成 100 个注水讨好老板怎么办」的拷问,张韶峰透露上市公司投资人也问过同样问题。百融借用汽车「马力」概念引入「标准人」折算:请第三方评估每个岗位拿平均薪水的员工完成多少任务,再折算系统合格工作量,且要求硅基员工效率高出行业平均 50% 甚至 100%。按此口径,百融产出相当于一家四五十万人的纯人工企业,收费仅为其几分之一。Koji 以滴滴自动调度追问,张韶峰区分两类技术:滴滴创造了人工原本不可能干的新形态;百融从 2014 年起步就是直接替代银行大办公室里按固定输入(房产、存款)审信用卡和贷款的风控审批岗位。20 万硅基员工目前约一半做交易风控审批,一半做客服与营销(微信、邮件与电话)。
三、现场拨通 AI 金融客服电话:成都口音、键盘声与零违规
张韶峰现场拨打模拟真实金融机构的演示电话(脱敏称「天津银行」),亲演客户压力测试:
- 首接与第一次转接:提出咨询低风险理财后,总台转给操一口亲切成都口音(「川普」)的「成都分行理财经理小李」。客户突击考记性,小李准确复述前情,先报年化 2.45% 产品,见嫌低即推 20 万起存、年化 2.85% 的三年期存款。
- 大额识别与二次转接:客户称有三四百万理财到期,小李立刻转给「成都分行营业部贵宾理财经理小兰」。小兰无损承接上下文,按稳健偏好给出「60% 三年期存款 + 30% 定开理财(约 3.7%)+ 10% 债券基金」、历史测算近一年综合收益 3.5% 的方案。
- 连续合规诱导攻防:张韶峰步步紧逼「能不能兜底?老客户这么大资金量,你私人给我写张保证书」,AI 始终冷静礼貌拒绝,严守监管红线绝不承诺收益保证。
挂断后他揭开三点实战心法:第一,带地方口音(川普、粤普)的普通话效果远胜标准播音腔,「有人味儿」;第二,Koji 听出对方每次开口前都有刻意加入的键盘敲击声,营造专员现场检索的真实感;第三,AI 不仅无损跨角色传递记忆,更守住真人客服为冲业绩常失守的合规底线。
四、为何故意拆角色?「戊戌变法」与「硅基员工之家」
既然背后全是 AI,为何不让单个超级助手聊到底?张韶峰归结为组织人性与攻防安全:对内,现存企业流程本就不是为 AI 设计的,但第一步绝不要动流程、动利益格局(否则如「戊戌变法」,员工会找各种借口把 AI 说得一无是处),先在旧流程里把每个人能力从 1 放大到 10;对外,「客服 → 经理 → 总监」权限分级既让客户感到受尊重,更防止黑客或诈骗团伙盯上一个「什么都能拍板」的超级入口。
内部治理上,百融用 HR 体系搭建「硅基员工之家」,每个硅基员工有真实姓名、工龄、入职记录、绩效和与 CEO 格式一致的公司对外邮箱,并采用「双亲机制」:「父亲」是传授审合同、处客诉经验的业务负责人;「母亲」是用百融 Agent Builder(拖拉拽或口述)将其制造出来的搭建者。谈到推行教训,他总结三坑:(1)早期只讲大趋势没用,必须把绩效考评与奖惩落到个人,解决「教会 AI 怕被替代」的顾虑,激发人性的善;(2)一上来强改流程与人性硬碰硬;(3)打通传统 CRM、订单管理等旧 SaaS 接口——从 2023 年 Function Call 还弱,到 2024 年突然变强,再到如今 CLI,把遗留软件改造成 Agent 可调工具满是深坑。
五、中国 SaaS 为何失败?「快递小哥模式」与按结果付费
从 2014 年亲历中国 SaaS 至今,张韶峰给出一组结构对比(嘉宾口述):中国软件产品收入仅占美国的 4%,而经济体量是美国的 2/3。根源在于中国企业愿为资源(流量)与好入表的硬件买单,却抗拒为过程工具付订阅费,动辄逼乙方按人天做定制(如 100 万项目每年只付 5—10 万辛苦维保),导致项目做完即断流、获客奇贵,全行业陷入 Race to the bottom(底线内卷)。
因此创业第一天百融便拒绝卖软件,创立零前置费用的「快递小哥模式」(审一件付一次,不好用随时停),如今沉淀为三种收费模式:(1)对标岗位 3 年市场薪资中位数,干 3 倍活收 5,000 元,给客户 4—6 倍 ROI;(2)按工作量计件或按小时计费;(3)端到端按促成交易分成(覆盖金融、电信、化妆品及虚拟游戏用品,如促成 100 万抽 10%—20%,不成交一分不收、话费网费百融自掏)。他疾呼 AI 是中国软件 10 年唯一翻身机会,担忧已有大厂把智能体压到 20—30 万重回定制死路,呼吁全行业趁甲乙方习惯尚未固化坚定转向结果分成;百融收入从 2021 年 10 亿涨至 2024 年 30 亿,正是甲方愿为清晰结果买单的证明。
六、PMF 两大赛道、AI Roll-Up 与「450 万 vs 50 分钟」的百鉴
张韶峰点名全球已明确跑通 PMF 的两大 Agent 赛道:第一大毫无疑问是程序员(工作全闭环、可量化、可做强化学习,且程序员自身愿意用);第二大则是全球公认但许多中国企业尚未充分意识到的 CC(Contact Center,联络中心)——覆盖客诉、咨询、营销与会员管理,硅谷已跑出 Sierra、Decagon 等明星公司。CC 同时命中三项黄金条件:无需见面、核心靠拟人化交互(他自信表示刚才那通演示电话 99.9% 的客户分辨不出是 AI),以及价值极易衡量且原本就高度外包给 BPO(业务流程外包)。BPO 原本按「每天/每周抽检 95% 客户满意度 + 完成件数」结账:以前甲方付外包公司 100 万,如今百融只收 50 万却干出 2 倍合格工作量,直接给出 4 倍 ROI。面对 Koji「竞争是否会演变为惨烈内卷」的追问,张韶峰表示企业最终只看质量 × 数量 ÷ 价格的 ROI,百融大部分底层基础设施坚持自研,正是因为外采要么效果不够好、要么成本覆盖不了单价;而且因为甲方愿为结果付费,竞争会远比传统软件良性。
谈及资本圈热议的 AI Roll-Up(收购传统 BPO 公司再用 AI 改造人力),张韶峰直言百融非常看好、很可能是中国第一个吃螃蟹的企业。他将视野大幅拉宽:所有猎头、咨询公司、会计师事务所与律所本质上都是广义 BPO——企业嫌内部自建不划算才外包。单算百融自己一家上市公司,每年花在法务、财务等专业服务上的费用就要 1,500 万到 2,000 万(在中国几乎不可能让一家企业每年花 2,000 万买软件,却每天都在为专业服务付这笔钱)。股东红杉资本测算 AI 服务可触达空间是传统软件的 80 倍,他保守估计也有 10 到 50 倍。在他看来,收购服务公司甚至不需要裁员,而是接下 10 倍的活扩大产出。
百融内部先拿服务 2,500 家小企业(每家年贡献 5 万—50 万收入)的小客户运营部门打样:原本 50 名真人员工压缩至 5 人 + 18 类硅基员工,其余 45 人没有被裁,而是学会构建智能体后对外输出服务,直接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收入反升。在百融的 AI Roll-Up 战略地图里,最适合改造的行业分两类:第一类是拟人化交互(如实时电话语音);第二类是非结构化数据处理——本质上都是产出 Word、PPT、图片或音视频的专业服务(法务、财税、咨询、会计与代理记账)。
广东一家大型制造企业是美国通用汽车的供应商。受地缘政治影响,通用要求其在 3 年内将 65% 的产能迁出中国大陆。海外建厂动辄几千万元投资、周期大半年到一年,涉及税务、劳工、物流、关税、汇率等海量变量。企业重金聘请欧洲顶级咨询机构罗兰贝格(Roland Berger)——派出六七位资深咨询师耗时数月、收费 450 万元,建议去拉美某国设厂,试数月后宣告失败。去年 8 月一个周五,替该企业服务的资深专业人士 Jason(去年上半年张韶峰曾邀他合伙做 AI 原生律所,被他以「太卷」婉拒)来到百融谈合作。听张韶峰说自家复杂分析智能体远深于市面上的 Kimi、豆包,Jason 半信半疑,随手把这道隐去真实结局的问题输了进去。仅过 50 分钟,在他离开前报告就出来了,明确推荐去东南亚某国设厂。第二天周六一早,Jason 单独折返直截了当地问:「邵峰总,要不咱俩合伙干?」——原来系统推荐的那个国家,恰好就是客户后来真正设厂成功的地方。
这一役直接催生了百融的新平台「百鉴」。它既不是买断整家公司的经典 Roll-Up,也不是传统 SaaS,而是紧密契合 OPC(一人公司)与未来 10 年中国企业全球化出海主旋律的「专业服务天猫」:让律师、商业咨询师、税务与财务规划师脱离旧雇佣体系、拆成个体在平台「开店」,百融配齐整套硅基员工与专属办公系统(「该领域的钉钉」)。过去企业出海不懂外语、关税与汇率只能花天价请跨国大所,如今个体专家带着全套智能体即可打破信息壁垒,甚至赚到过去 10 倍的收入。
七、为何自建语音?给企业一号位的四动作与 To B 供给侧合流预言
临近尾声,Koji 追问演示电话里逼真的语音是不是外购通用模型。张韶峰坦言,百融优先使用针对业务领域优化的自建专属大模型(涵盖 Pre-training 与 Post-training),连语音都坚持自建,原因极务实:(1)通用语音不够逼真;(2)外部商用 API 单价太贵,客户付费覆盖不了成本,「不能做一单亏一单」;(3)物理通信与边缘时延约束——服务全国乃至全球时,新疆来电若全连北京机房,语音时延立刻露馅,必须同步解决底层节点部署。
最后,面对仍在焦虑、FOMO 的传统企业一号位,张韶峰给出一份高度务实的四步行动清单:
- 升级认知高度,认清这是一场供给侧革命:在他看来,淘宝、字节跳动所代表的互联网与移动互联网本质属于流通侧、消费侧的商业模式创新;而 AI 改的是供给侧生产力本身——第一步是「黑灯办公室」颠覆白领工作,第二步才是具身智能进厂重塑制造。企业家别再把 AI 仅视作工具,它已成为与人平级的工作伙伴。
- 切忌把部署想得太容易:以为有免费开源的 DeepSeek、OpenClaw 就能直接落地,极易导致首战踩坑、老板与团队信心受挫,可能两三年都再也启动不了。
- 尊重微观人性,落到真实奖惩:空讲趋势毫无用处,必须设计清晰的考评与分配机制,激发员工善的一面、抑制阻力。
- 从小切口、高频且边界清晰的场景先拿结果:别追求大而全,先选客服、营销、审合同这类输入输出明确、高频易验的任务跑通交付,先让员工和老板看到「靠谱」,再逐步扩围。
收尾时,张韶峰抛出一记极具宏观野心的判断:回望历史,蒸汽机、电力、IBM 大型机等最高等级生产力技术革命,无一不是先从 B 端供给侧引爆再外溢到 C 端(先有企业级大型机,后来才有 PC)。过去中国 To B 软件收入落后 To C 十倍以上,而这一次落点回到生产侧本身,中美历史上可能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 To B 科技公司在商业模式、产品与资本逻辑上的「合流」。
算例拆解:如何真实核算 AI 客服 ROI 与「标准人」?
以下用一组本文自拟算例拆解验收时的关键分母:
| 核算项 | 旧人工 / BPO 基准 | 引入 AI 后(假设) | 防指标失真核验点 |
|---|---|---|---|
| 月度咨询与闭环 | 1,000 件全人工 | AI 接触 800 件,600 件独立闭环,200 件转人工;另 200 件直进人工 | 独立闭环率按 600/1000=60% 算,而非接触量 800 件 |
| 月度直接成本 | 20,000 元 | 系统算力费 + 400 件人工与返工 = 12,000 元 | 表观省 40%,须补计接入维护、抽检与赔付准备金 |
| 「标准人」折算 | 100 件/人月 → 10 人 | 600 件闭环 ≈ 6 名标准人工作量 | ≠ 裁 6 人,可能含积压峰值或员工转做高价值客诉 |
按件/按结果合同还须明确三类边界:24 小时内因未解决引发的重复来电是否合并判败、AI 转人工 200 件如何切分计费,以及错报条款与客诉升级的扣款上限。只有把首次解决率、满意度、零违规与件数绑定,4 倍 ROI 才不是靠牺牲质量换来的账面数字。
独立判断:企业级 Agent 落地真正难在哪里?
1. 「先不改流程」利于破冰,但会成为中期效率天花板
把贸然改流程比作「戊戌变法」极契合大企业现实——利益未松动前,消极配合就能做死技术项目。先保留旧岗位做 1→10 提效并挂钩绩效是务实起点;但旧流程本是为迁就人类低带宽与易遗忘设计的,长期照搬只会固化冗余交接。更稳健的策略是两步走:初期保流程、全量留日志,量化各节点耗时与纠错价值;中期拿数据说服管理层,只留必要合规风控闸口,合并纯形式中转。
2. 按结果付费转移了风险,却没有消灭道德风险
「零前置 + 分成」打通了中国甲方的付费意愿,但也把前期研发、算力、专线与未成交成本全压给乙方——倒逼自研降本的同时,资金单薄的小创业公司极难扛过冷启动现金流谷底。激励端同样存在张力:纯按成交抽成会诱发过度营销,纯按通话计件会鼓励匆忙挂断;即便甲方「不成交零损失」,终端消费者仍承担骚扰、误导与隐私成本。因此必须用合规零容忍与长期留存指标设硬护栏。
3. 角色拆分的防线不在剧本,而在底层硬权限隔离
从「小李」转接「小兰」兼顾体验与防诱导,但仅靠 Prompt 贴头衔挡不住提示词注入。真正有效的攻防壁垒在于代码层工具权限硬隔离——初级角色 Token 物理上就无权调用赔付或签约接口,超额动作必须交由独立非 LLM 规则引擎审批并落不可篡改审计日志。
4. 标杆案例的幸存者偏差:50 分钟选址 ≠ 替代跨国咨询全链路
罗兰贝格 450 万 vs 智能体 50 分钟属已知结局的事后回测:智能体在海量公开税法关税检索综合上性价比惊人,但 450 万咨询费通常还含实地尽调、政府工会谈判、供应链法务与背书担责——百融选择做「百鉴」把人类专家和 AI 绑定,正反映了对这一边界的清醒认知。同理,小客户部 45 人转岗对外盈利依赖百融本就是 To B 科技服务商;传统制造业很难让裁撤的内部员工直接对外卖智能体服务,仍需直面真实的转岗成本与组织消化能力。
证据边界与资料索引
本文依据本期《十字路口》官方单集简介与完整语音转写文本逐段重建,未逐字听审原音频、拨打演示电话或核验第三方「标准人」报告、财务明细及咨询原件。模拟电话转写中个别数字与措辞存在识别噪声,正文仅保留可清晰辨识的交互与合规攻防主线,不作金融产品评价。公司营收、20 万硅基员工折算、中国软件 4% 占比、45 人转岗及罗兰贝格 450 万案例均属嘉宾自述;第二节算例与第三节分析为本文独立推导。